朱懷鏡知道鄧纔剛應向他介紹處裏的工作了,但他想在心理上抓住主動,就謙虛道:“老鄧,財貿處在我是新課題,我現在腦子裏還是茫茫一片,不得要領。你先拿些文件、資料讓我看看,過兩天我再向你討教如何?”朱懷鏡說的是討教,其實他是想自己什麼時候要鄧纔剛彙報,再讓他來彙報。
鄧纔剛笑道:“朱處長別謙虛嘛。您在縣裏是管過財貿的,這市裏財貿同縣裏財貿,沒有質的區別,只有量的不同。也好,我先找些文件送給您吧。不過有件事,要請您先定一下,就是處裏福利費問題。年關了,大家都望着哩。”
“我定什麼?我倆商量一下吧。現在賬上有多少錢?”朱懷鏡問。
鄧纔剛說:“不多了,只有八萬多塊了。”
朱懷鏡想了想,問:“往年你們都是發多少?”
“這幾年,都是發兩千。”鄧纔剛說。
“範圍呢?”朱懷鏡又問。
鄧纔剛一時沒反應過來,頓了一會兒,說:“您是說發放範圍?處裏全體同志,加上分管我們處的覃祕書長。”
朱懷鏡建議道:“老鄧,我看是不是考慮柳祕書長也要算上?我們工作很多還得靠柳祕書長支持啊!”
鄧纔剛當然不好多說什麼,只說:“行吧。不過我們處多年都沒有這樣做過。”
朱懷鏡笑了起來,說:“老鄧,這種事情,大家心裏都清楚,還是這樣辦吧。”
鄧纔剛意識到自己剛纔的話多餘了,忙說:“我不是說不發哩。那麼,發多少?”
朱懷鏡就覺得有些不好開口,嘴上這個這個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倆商量吧。今年物價漲幅高,大家都覺得手頭緊。我想,今年就稍微突破一點,每人發五千,你看如何?”
鄧纔剛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像是喫了一驚。但他也不怎麼表露出來,只說:“您定吧。處裏每月都還得給幹部補貼兩三百,這個因素要考慮到。”
“找錢你有辦法,我們再研究吧。”朱懷鏡說。
鄧纔剛抓抓後腦勺,謙虛道:“哪裏啊……”
福利費的事就這麼定了。鄧纔剛不多坐,說去找找有關文件,等會兒送來。朱懷鏡就想鄧纔剛這人心眼也許太實了,同他自己原先差不多。難怪這老鄧多年的副處長,就是上不了處長。
一會兒,鄧纔剛送了一疊文件過來,說:“先看看這些吧,明天再找一些。”朱懷鏡直說感謝了。他心裏卻想這老鄧真的死板,也不知叫處裏其他年輕人去找文件,硬是自己去找。
看了一會兒文件,韓長興就來電話了,問是不是可以走了。朱懷鏡一看手錶,原來快到下班時間了。他卻有意賣關子,說還等十分鐘吧,正有個事情在辦哩。
過了十分鐘,韓長興又打電話來。朱懷鏡就說馬上就來。他起身拉上門,往二辦公樓去。韓長興早等在那裏了。兩人上了車,直奔龍興大酒店。
到了酒店門廳外面,韓長興問司機:“是不是一起喫算了?”這語氣分明不是留人。司機忙說:“謝謝了,我就不去了。等會兒你要車再打我Call機吧。”
朱懷鏡早瞟見玉琴在大廳裏望着他了,卻只當沒看見似的。兩人進了大廳,韓長興忙伸手同玉琴握手,說:“梅老總,好久沒看見你了。我有幾個朋友在這裏聚聚,請你關照啊。”
玉琴說着歡迎歡迎,又同朱懷鏡淡淡地握了手,說:“朱處長你好。”
韓長興望瞭望朱懷鏡和玉琴,驚訝道:“原來你們老相識了?我還想介紹你們認識哩。”
“荊都的漂亮女士只興你認識,就不興我認識?”朱懷鏡玩笑道。
韓長興哈哈一笑,說:“哪裏啊,我哪有你朱處長的風度和身份?漂亮女士哪能對我怎麼樣?我要是你啊,保證‘閱盡人間春色’!”
玉琴臉上似笑非笑,白了朱懷鏡一眼。朱懷鏡頓時紅了臉,知道玉琴生氣了。韓長興的這番混賬話,都是他的那句玩笑話帶出來的。這等於把玉琴也比作那種女人了。朱懷鏡抬手理了下頭髮,掩飾內心的尷尬,說:“玉琴,你忙你的去吧。”
不料此話一出,韓長興越發輕佻起來,說:“嗬嗬,蠻親熱嘛,都叫上‘玉琴’了。這可是愛稱啊!”
玉琴只當沒聽見,微微一笑,說聲二位自便,就走開了。這時,電梯裏出來一位小夥子,左手拿着手機,派頭有些招搖,笑嘻嘻地叫道韓處長好。韓長興抬手招呼一聲,嘴上卻還在笑話朱懷鏡。朱懷鏡就正經說:“你呀,別在玉琴面前亂說,她最不喜歡聽那些話了。”
這時那位小夥子上前來了,韓長興就介紹道:“這位是朱處長。這位是小陳,陳清業陳老闆,烏縣老鄉。”
陳清業忙握住朱懷鏡的手,使勁搖晃,道:“久仰了,朱處長。請請,樓上請。”
朱懷鏡就明白今天一定是陳清業做東了。進了電梯,韓長興又提起玉琴,問:“這麼說,梅老總你很瞭解?”朱懷鏡只得搪塞道:“她是我一位同學的表妹,我們早就認識了,也常在一起玩,還算瞭解吧。這是一位很不錯的女人啊。”
韓長興眼睛鬼裏鬼氣眨了一下,笑道:“表妹?我給你說個笑話。有個男人讀書不多,有次他給表妹寫信,忘了‘表’字怎麼寫了,就問一位讀書人。這讀書人捉弄他,就問他是寫給表弟還是寫給表妹。表弟是男的,就是表字加人旁;表妹是女的,就是表字加女旁。結果,那人就把表妹的‘表’寫成了*的‘婊’。現在很多男人都介紹身邊的女人是表妹,我想只怕是‘婊妹’。”
三人大笑起來。很快到了三樓,出了電梯,陳清業一路請請,帶着朱韓二位往前走。路過蘭亭包廂,朱懷鏡心裏別是一番滋味。似乎就是在蘭亭,他的生活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陳清業到了蘭亭斜對門的太白軒停下,俯身恭請二位。韓長興禮讓朱懷鏡,朱懷鏡卻無意間瞥見玉琴從另一個電梯門出來了。他便說韓處長先請,他同玉琴有句話說。玉琴本要轉身往別處去的,見朱懷鏡朝她走來,就站在那裏。朱懷鏡幾天沒見她了,感覺她站在那裏的樣子很有儀態,胸腔裏不禁一陣飄然。兩人走近了,相視而笑,不知要說什麼話。玉琴抬手扯扯他的衣領,又拍打一下他的肩頭。朱懷鏡知道這是女人特有的體貼動作,感覺很溫暖。他輕聲說:“今天全是我們烏縣老鄉,你不必管。”玉琴打量了他一會兒,說:“你今天氣色不太好,這幾天是不是很累?”朱懷鏡笑笑,說:“工作倒不怎麼忙,只是這幾天應酬多。”玉琴又抬手在他肩頭撣了撣,說:“酒還是少喝啊!”聽着玉琴這體貼的囑咐,朱懷鏡感覺輕飄飄的好舒服。他忙點頭說:“好的好的,我記住你的話。等會兒我回來,你聞聞我的嘴巴就知道我喝多少酒了。”玉琴一下子臉作慍色,說:“誰同你嬉皮笑臉?你回來等我整你的風吧。”朱懷鏡知道,玉琴這是在怪他和韓長興說的輕浮話,但他有意裝糊塗,說:“好吧,看誰整誰的風。不整得你大呼小叫我不放手!”玉琴臉刷地紅了,說:“你好壞,說話又不分個場合。你去吧,有人望着你哩。”
朱懷鏡回過身來,原來是陳清業和烏縣駐荊辦小熊站在走廊裏,笑吟吟地望着他。他走過去,小熊忙迎上來握手。進了包廂,見還有三位先生,都很面生。陳清業便一一介紹,都是烏縣老鄉,在荊都做生意的。介紹完了,陳清業坐下來,將手機往桌上一放。朱懷鏡見陳清業放手機的動作很誇張,仍是那股招搖勁兒,私下對這人就打了折扣。
小姐遞上菜譜。陳清業請朱懷鏡點菜,朱懷鏡說:“不好意思,我有個壞毛病,從不點菜。”大家都在謙讓,韓長興就說:“點菜是個麻煩事,我也不喜歡點菜。這樣吧,乾脆讓小姐揀這裏有特色的菜報,誰想喫就說聲。”小姐便報菜譜。她自然就選最高檔的菜報。每定下一個菜,陳清業就大聲說好。他越是大聲說好,朱懷鏡就猜想他越是心疼。朱懷鏡善解人意,忙拿過菜譜,說:“別總是上這些高檔菜。我來選幾個小菜。”他便做主定了幾個蔬菜,減掉幾個大菜。
菜點好了,就先喝茶。陳清業拿出名片盒,雙手遞給朱懷鏡一張名片。朱懷鏡很禮貌地看了一會兒陳清業的名片,說:“不錯嘛,通遠貿易公司總經理,老闆啊!”陳清業便謙虛說:“哪裏哪裏,只是混口飯喫。還靠朱處長、韓處長多關照纔是!”其他各位也都遞上名片。朱懷鏡也給各位遞了名片。他沒有給小熊名片,只說:“小熊有我的名片,就不用給了!”聽了這話,小熊便覺得自己是朱懷鏡老朋友似的,反倒覺得特別有臉面。其實朱懷鏡一直沒有記清他的名字,便說:“小熊,把你的名片還是給我一張吧。我昨天把電話號碼簿掉了,朋友們的電話全在上面。”小熊忙掏出名片遞上。朱懷鏡說道謝謝,看了看名片,原來小熊叫熊克光。
大家說什麼話都有些附和朱懷鏡的意思,聽他說電話號碼簿丟了,他們都說這最麻煩了,那些電話號碼,很多都是偶然收集的,可遇而不可求。見這場面,朱懷鏡自然明白,他是今天的貴客了,韓長興成了陪襯。
熊克光仍想表現自己同朱懷鏡關係不一般,乘他們說電話號碼簿的空兒,忙打斷別人的話頭,說:“朱處長,上次那事,很感謝你啊!張書記專門打電話來,要我好好感謝你。”朱懷鏡知道他說的是擺平皇桃假種案報道的事。這小夥子知道隱晦着說這事,還算老練。不過他說什麼張書記電話,就是自作聰明瞭。別人聽不出這話有什麼毛病,朱懷鏡聽得出。張天奇絕不可能親自給他熊克光打電話。他最多隻配縣政府辦公室主任給他打電話。朱懷鏡當然不會讓熊克光沒面子,便順水推舟說:“小事一樁,張書記太客氣了。前幾天,他給我來過電話了。”
兩個人客套着,話題又神祕,陳清業他們聽了就覺得高深莫測。他們雖然出來做生意了,到底還算烏縣子民,太知道張書記有多大了。而這樣一個人物,聽朱懷鏡口氣,就像他的老兄弟!老朋友!朱懷鏡在他們眼中,更加非同凡響了。
菜還沒上,玉琴帶着一個男人來了,介紹說:“這位是我們三樓的餐廳經理吳先生。”又吩咐吳經理:“這位是韓處長,這位是朱處長,其他各位都是二位處長的朋友。請你好好關照。”
玉琴客氣幾句走了。不一會兒,菜就上來了。陳清業就說:“還是二位處長的面子大。我們平時在這裏喫飯,上菜沒有這麼快過。”
韓長興說:“不見得吧?這裏的服務還是不錯的。我知道他們幾個老總的分工,這一攤子是梅老總管的,井井有條。總是比荊園好多了。”
朱懷鏡也有同感,說:“荊園是不行,服務水平不高,菜的口味也不好。”
韓長興大搖其頭,說:“現在啊,凡事只要沾上國營兩個字,就沒有好戲看。”
朱懷鏡忙噓了一聲,玩笑道:“莫談國事!”
酒喝的是酒鬼。酒鬼酒好是好,價也是價,太貴了,假冒的也特別多。朱懷鏡笑問小姐:“小姐,這酒不會是假的吧?”
小姐說:“我們酒店沒有假酒。酒鬼酒都是我們自己去湖南進的貨。再說,你們是梅老總的朋友,我們敢拿假酒哄你們?”
朱懷鏡大笑起來,說:“小姐你這話前後矛盾啊。不過好在誠實,到底承認你們這裏有假酒了,只是不敢讓我們喝而已。”
小姐面紅耳赤,說:“先生聰明過人,我不敢多嘴了。”
陳清業舉杯說:“感謝兩位處長賞臉,特別是朱處長,我們幾個兄弟祝賀您高升。來,這一杯就幹了吧。”
朱懷鏡記住玉琴的話,不想多喝酒,就說:“我是沒有量的,就喝一小口吧。”
今天朱懷鏡是貴客,況且他的氣度早壓過了韓長興,大家也就不便勉強他了。接下來,自然是各位按次敬朱懷鏡的酒,祝他官運亨通。敬酒的人幹滿杯,朱懷鏡只幹半杯。但韓長興敬酒時,朱懷鏡幹了滿杯,說這是破例。一則讓韓長興覺得有面子,二則讓其他各位明白這中間的層次。同這些人打交道,怎麼熱情怎麼客氣都無妨,但必須時時不經意地向他們暗示一下層次,他們得明白有些界限畢竟是不可隨便逾越的。只有這樣,他們纔會對你敬而仰之。這也是朱懷鏡多年行走官場的心得之一。
朱懷鏡同韓長興原先打交道並不多,這是頭一次在一塊兒喝酒,不知他的酒量。喝了一會兒,就知道韓長興的酒興很高,挨次同別人碰杯,對着幹。他喝酒又很上臉,早已面如赤炭了。話也多了起來:“朱處長,你,你不錯,好樣的!皮市長賞識你,你,你,你前程無量!我們烏縣,就靠你爭面子了!”
大家便齊聲附和。朱懷鏡聽着這話,內心很難堪,忙搖手說:“哪裏啊,各位都是人才。特別是韓處長,辦公廳的資深處長,說話是很有分量的。”
朱懷鏡這麼說,有謙虛的意思,也有爲韓長興護面子的意思。但韓長興卻來了牢騷,說:“有個屁分量!他媽的谷祕書長現在死了,我本不該說他。但這人也太沒味道了。我在他面前是當牛作馬,他家的什麼事我不安排得好好的?他對我怎麼樣?就連他家弟媳,一個字都不認得的,我都爲她安排了事做,讓她在西區十棟宿舍開電梯。她只需每天清早六點鐘把電梯咔嚓打開,凌晨一點半再把電梯咔嚓關上,一天工作時間不到一分鐘,工資照拿。她的工作時間之短,勞動強度之輕,簡直可以上吉尼斯世界紀錄了!可他姓谷的對我如何?”
這些話太敏感了,朱懷鏡便舉杯說:“算了算了,過去的事了。喝酒喝酒。”
大家便舉杯碰了,一口乾了。朱懷鏡照樣只喝半杯。韓長興喝了酒,忍不住又說起這個話題:“朱處長,你年輕,有文憑,有水平,有能力,有人賞識,大有前途啊!有人不是說嗎?年齡是個寶,文憑不可少,能力當參考,關係最重要。你是樣樣具備啊!我們烏縣,就靠你了!”
老鄉在一起喝酒,免不了就是這一類話。而這些話,任何一個外人聽了,都會覺得滑稽好笑的。這也就是朱懷鏡不讓玉琴到場的緣故。好在斟酒的小姐什麼話都聽過,同聾子差不多。朱懷鏡心想這韓長興真有意思,總愛在別人面前把自己弄得灰溜溜的。看看他這喝酒、說話的樣子,也難怪領導不賞識。韓長興話這麼多,做東的陳清業只好望着各位傻笑而已。朱懷鏡便主動同陳清業搭話,問他具體做些什麼生意。陳清業說:“除了*、軍火和人口,什麼賺錢就做什麼。”
韓長興插言道:“這幾位兄弟,生意都做得不錯啊!陳老闆除了開公司,最近又搞了家酒店。”
陳清業忙謙虛道:“一家小酒店,沒上檔次,今天不敢請各位去哩。下次請各位屈尊,去指導指導吧。兩位處長,我是個直爽人,說話不繞彎子。如今我們做生意,沒有靠山,不行啊!你錢再多,沒有幾個上檔次的朋友,別人就瞧不起你,你碰上麻煩就沒有人救你。如果二位處長不嫌棄,我就投靠你們二位了。”
朱懷鏡不習慣別人這麼*裸地說話,覺得臉上很不好過,就像少女第一次遇上男人大膽地求愛。他雙手抱拳,朝陳清業連連打拱,說:“兄弟言重了。都是烏縣老鄉,在外地工作,走到一起不容易,互相提攜吧!”
大家齊聲說是是,相互提攜。越說越來興頭,其他幾位也都說要請朱懷鏡。他聽着自然高興。但對這些人他不識深淺,不好貿然答應。再說也該稍稍拿一下架子,就說:“不要客氣,免了吧。”可這幾位硬是要請他的客,說烏縣老鄉在市裏就你和韓處長最行得開,我們有事還要請你二位多關照哩!朱懷鏡怕的正是這關照二字。自己現在雖說有些開始走運了,但官帽子畢竟太小,不是所有事情都辦得了的。今後這些人要是有事無事找上門來,也是個麻煩。可在這場面上,話還是要應付到堂,就來了個不置可否,只說:“有空多聯繫吧,都是老鄉!”於是大家都說多聯繫。又是敬酒不迭。
朱懷鏡怕真的喝多了,玉琴會罵他的,就說:“你們幾位兄弟別隻顧同我和韓處長喝,你們自己幾個也相互碰碰嘛。”大夥兒覺得這話說得有理,就相互敬酒。
這時,韓長興拍拍朱懷鏡的肩頭,附在他耳邊說:“你那老弟瞿林人很聰明,做事蠻不錯的。我有個想法,同你商量一下。”
因爲喝了酒,朱懷鏡腦子開始發木,猛然聽說瞿林,不知是說誰。但他猜想可能就是四毛。他真的一直不知四毛叫什麼名字,倒是知道他姓瞿,便問:“什麼好事,聽你的吧。”
韓長興把身子再貼過來一點,很神祕的樣子,說:“我想讓瞿林來負責維修隊,現在的人馬,我準備全下了他的,再讓瞿林重新請人來。”
朱懷鏡隱隱明白其中的意思了,心裏難免竊喜,卻淡淡地問:“這樣合適嗎?”他知道所謂讓瞿林負責,其實就是讓他當包頭。
“怎麼不合適?原來的人馬,包括維修隊長,全是谷祕書長的親戚和關係。機關每年有維修、小改造等工程幾百萬元,中間賺頭很大。我包你老弟幹幾年就發大財。我怕什麼?我自己一不貪,二不佔。瞿林又不是我的親戚。當然也沒有人知道他是你的親戚。這幾年谷祕書長不說別的,光是維修隊給他送的,就不知多少!”韓長興將頭緊貼着朱懷鏡,一副陰謀詭計的樣子,其實他的話誰都聽得見。他說話已識不了輕重,酒顯然夠量了。
朱懷鏡怕在場的人聽了這話不好,就輕輕說聲謝謝,再有意高聲說:“好好,韓處長,我們不談工作了,酒桌上不談工作,喝酒吧!”爲了表示謝意,他特地再敬韓長興一杯。碰了杯之後,韓長興卻端着酒杯半天不喝,豪氣喧天地說這說那,越發語無倫次了。朱懷鏡怕他再說什麼出格的話來,就撫着他的肩頭,很親熱的樣子,說:“韓老大,這個這個,你長我幾歲,叫你老大,沒有錯吧?我們來日方長,再多的話,都放在以後慢慢說。現在你只喝了這杯酒。對對,喝吧,千言萬語,盡在杯中!”
韓長興想再說句什麼,嘴巴已管不住舌頭,只好嘿嘿一笑,一仰脖子喝了這杯酒。朱懷鏡見韓長興的酒已不行了,就想算了。他心裏也想着玉琴。不過也不好說韓長興不行了,只說:“大家酒都差不多了,今天很高興,就到這裏?”
韓長興卻耷拉着腦袋,說:“不行,不行,再喝兩瓶!”陳清業是做東的,不好就說算了,也問是不是再喝幾杯。朱懷鏡就使眼色,說:“算了算了,今天已經很高興了,還有量的,留待下次吧。來日方長,來日方長啊。”陳清業望望朱懷鏡,又望望一塌糊塗的韓長興,點頭會意,說那就謝謝各位了。
朱懷鏡知道韓長興這光景,得有人送回去纔是,就對熊克光說:“小熊,是不是請你送一送韓處長?我還要同梅老總說個事情。”
陳清業說:“我同熊主任一塊送吧,我開了車來。”
韓長興那樣子就像睡着了,可別人說話他卻聽着,忙嘟噥着說:“不用……啊啊不用,我自己回去!我還沒有喝醉哩!”
熊克光靈活,忙說:“不是說處長你喝醉了。依您韓處長的海量,誰能放倒您?可您就是不喝醉,我們也得送您啊。這是我們下面這些兄弟該講的規矩哩。您就給我們這個面子吧。”熊克光這麼一說,韓長興也就不說什麼了。等陳清業買了單,朱懷鏡就同他們一一握手致謝,再一同乘電梯,送韓長興上了車。
朱懷鏡在酒店外邊有意兜了幾圈,再去玉琴那裏。開門進去,聽得浴室裏流水嘩嘩,知道玉琴正在洗澡。他自己動手倒了杯茶,坐下來慢慢喝。可浴室裏的水聲潺潺不絕,他便有些心跳了。他終於按捺不住,走過去輕輕推開了浴室門。只見浴室裏雲霧繚繞,朦朦朧朧的玉琴躺在浴缸裏,雪*嫩。他上前蹲下身子,才見玉琴閉着眼睛。他知道玉琴有意逗人,便湊嘴去親她。嘴纔上去,卻讓玉琴拿手堵住了。“誰要你親,滿嘴酒臭!”玉琴睜開眼睛,瞟着他,嬌態可掬。
朱懷鏡越發要親,用力扳着她的頭說:“平日我倆都喝了酒,你怎麼不嫌我臭?那是臭味相投吧!”
玉琴噘起嘴說:“誰同你臭味相投?”
朱懷鏡硬是要親,玉琴偏不讓他親。鬧了一會兒,玉琴正經說:“算了算了,別搗亂了,你來洗澡吧。”
朱懷鏡便跑出去飛快地脫了衣服,同玉琴雙雙泡在浴池裏。玉琴趴到男人身上忸怩着,他卻突然大笑起來。玉琴喫了一驚,瞪大眼睛問:“怎麼了?”
朱懷鏡稍作支吾,忙說:“我好福氣啊!我剛纔突然想起蔣介石同陳潔如結婚時,兩人在洞房裏正享燕爾之樂,蔣介石突然翻倒在牀上大笑不止。陳潔如問他笑什麼,蔣介石說,我平生有兩大心願,一是統一中國,二是娶你爲妻。今天二願已遂一願,怎麼不開心?我想我能碰上你這麼個可愛的小傢伙,怎麼不開懷大笑?”其實他本是突然想起自己早先在家裏洗澡,唯恐多費了液化氣,儘量把水開得很小,常凍得牙齒敲梆。想如今,他任熱水長流,還擁香懷玉的。可他哪敢說這些?怕俗了自己。
他正得意自己應付事情的老練,卻見玉琴從他身上滑了下去,懶懶地沉在水裏,頭枕在浴池沿上,揹着他。他不明白玉琴怎麼又不高興了,就去撩她。玉琴冷冷地說:“蔣介石可是休了陳潔如的啊!”
聽了這話,朱懷鏡嚇了一跳,才知道自己剛纔的遮掩是弄巧成拙。他只好說:“我的好孩子,我們別傻了,同誰比不可以,偏要同蔣介石比?他本不是平常的人,自然會有不平常的事。怪我打錯了比方吧!我們都是凡人,還是像所有一般凡人一樣,安安心心地相愛吧。”
玉琴仍不高興,嘆道:“是啊,你不該同蔣介石比,我也不該同陳潔如比。她好歹還做過人家的老婆,我呢?”
朱懷鏡沒想到玉琴會說這話。這是他倆平日都有意無意迴避的話題。他倆都清楚,這是一個死結,打不開的。兩人都不做聲了,水聲不再動聽,有些令人心慌。此刻玉琴的心境一定說不出的悽楚,他猜測得了。也許爲了解脫內心的尷尬,也許爲了安慰玉琴,他說:“只要你願意,我馬上回去同她商量離婚。”
玉琴不回答他,只靜靜地躺在水裏。她的手臂像是失去了知覺,半沉半浮地飄着。朱懷鏡心疼了,側身去摟玉琴。兩人一動,浴缸的水便嘩地溢了出去。這聲音在朱懷鏡聽來很誇張,叫他兩耳一陣轟鳴,頓時有種喪魂落魄之感。又似乎頃刻間意識模糊,不知身在何處。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很急促。胸口有些發悶。他想撫慰玉琴,卻胸悶得太難受。他說不出一句話,只好用手在玉琴背上輕輕摩挲着。
朱懷鏡依稀感覺脖子邊溫溫的,柔柔的。他心頭一熱,摟緊了玉琴。玉琴開始親他了,先是親他的脖子,再是他的臉,他的額,他的鼻,他的嘴。兩張嘴咬在一起,使勁吮着。玉琴越吻越用力,雙手捧着他的頭,咬着他的嘴使勁搖了幾下,放下了。玉琴像用完了所有力氣,重新滑進水裏。朱懷鏡怕玉琴又傷心了,又把她摟了起來。她卻長嘆一聲,說:“我倆再也不說這個話題了,毫無意義。就這樣吧,我倆高高興興的,痛痛快快的,不好嗎?”
朱懷鏡坐了起來,望着玉琴。他弄不清玉琴此時到底是怎樣的心情。玉琴卻笑了起來,還淘氣地捧着水朝他臉上澆。他疑心玉琴的笑是故意做給他看的。玉琴見他沒動靜,就笑得更燦爛了。他便只好笑了。玉琴又把嘴巴撮得老高,雙手極抒情地朝他張開。他忙俯身銜住了那張溼漉漉的小嘴。
朱懷鏡很想做那事了,說:“寶貝兒,我倆今晚就在這裏泡一晚算了?”
玉琴捏了他的鼻子,說:“還泡三天三夜哩!快起來吧。我們這裏保齡球館搞好了,我同你一起去玩玩。”
朱懷鏡還從來沒有玩過保齡球,怕出醜,就揉着玉琴的*,故意逗她:“我最喜歡玩這個保齡球,你就讓我在這裏玩吧。”
玉琴擰了擰他的耳朵,說:“別油腔滑調了,老實點,起來吧。你今天同你們韓處長說了幾句好話,我還沒空整你的風哩!”
朱懷鏡吐吐舌頭,說:“好吧,等會兒回來,我讓你整吧。”
兩人就起來穿了衣服。朱懷鏡拿來電吹風,先把玉琴的頭髮吹乾,自己再吹了吹。他的頭髮不很熨帖,便稍稍打了點摩絲。玉琴手巧,對着鏡子,用捲髮棒將頭髮一扭,就做成了一個很貴氣的髮型。玉琴平時血色本來就好,這會兒剛洗過澡,更是光鮮可人。朱懷鏡越發不捨得出去了,就說:“真的,我是老土,還從來沒有打過保齡球,別去出醜了。”
玉琴硬是要去,說:“什麼事沒有個頭一次?我的水平也不高。你真是傻,讓我教教你,以後你也免得在別的地方去出醜呀!在我面前你也怕出醜了?”
朱懷鏡想想也對,就說好吧。兩人就下樓去酒店大樓。這時已快十點了。不巧在大廳裏碰上老總雷拂塵。“啊呀呀,朱處長,怎麼老是見不到你?”雷拂塵忙上前握手。
玉琴笑道:“老總你還不知道吧?人家懷鏡現在是財貿處處長了,正是管我們這一攤子的,我們今後就在他手上討飯喫哩!”
朱懷鏡笑着斜了玉琴一眼,說:“玉琴你就別老是取笑我了。要說喫飯,還是我在你二位手上討飯喫哩!”
雷拂塵忙搖手說:“罪過罪過,這話說得我無地自容了。請你喫飯請都難請得到啊!朱處長又高升了,正好又是管我們的,我們更應該有所表示了。梅總你說是不是?請朱處長一定賞臉,爲我們提供一個敬酒的機會。明天晚飯怎麼樣?”
朱懷鏡說:“多謝雷總,喫飯就免了吧。這哪是什麼高升,換個崗位而已。我這人能力不行,得多去幾個崗位學習啊!”
“哪裏哪裏,朱處長別謙虛啊。我是好幾個月沒見到你了,你也總不過來。我知道你工作忙,應酬也多。但請你明天一定撥冗賞臉。”雷拂塵說罷拉住朱懷鏡的手,使勁搖了搖,表示他倆關係不一樣,值得朱懷鏡百忙之中抽時間來敘一下。
朱懷鏡不知說什麼好,無可奈何的樣子,望着玉琴笑笑。雷拂塵笑道:“你也別望梅總了,就這樣定了。梅總,拜託你明天盯住他。”
玉琴就着雷拂塵的話玩笑道:“那我明天就不上班了,搬張凳子坐到市政府大門口去?”三人便都大笑起來。玉琴又正經說:“雷總,我今天是專門請懷鏡來打保齡球的。是我私人請客,就不報告你了。你有興趣玩一會兒嗎?”
雷拂塵表示抱歉,還有別的事處理,就失陪了。但他說不必玉琴自己請客,公家請吧。握手而別。
保齡球館在十樓。兩人進了電梯,朱懷鏡無可奈何的樣子,嘆道:“唉,又是喫飯!太煩人了。”玉琴就逗他:“有飯喫還不好?還有老百姓沒飯喫哩!”朱懷鏡捏捏玉琴的鼻子,說道:“看你幸災樂禍的樣子!天天去外面喝酒,天天要在酒桌上同別人說許多沒意思的話,難受啊!”兩人正說着,電梯停了,進來了幾個男女。他倆不說話了。抬頭望着指示燈一格一格往上跳,很快就到了十樓。
兩人剛進門,一位小夥子跑過來向玉琴問好,口口聲聲梅總,樣子很恭敬。玉琴說:“這位是我和雷總的朋友,朱先生。懷鏡,這位是保齡球館的經理,小李。”李經理忙伸出雙手同朱懷鏡握手,說:“歡迎光臨!請朱先生多指教。”朱懷鏡說道哪裏哪裏。客套完了,小李問問玉琴意思,就帶兩位去最裏面的一個球道。玉琴只讓小李上兩瓶飲料,叫他忙去。她知道朱懷鏡也不想讓小李老站在這裏,看他出洋相。小李交代服務小姐好好招呼梅總和朱先生,再連連說道對不起,就自己忙去了。這裏的服務小姐原來並不認得玉琴,一聽說是梅總,十分客氣。她們上飲料的上飲料,取球鞋的取球鞋,熱情得有些巴結。玉琴卻是很淡漠,也不正眼望她們。兩人同時弓下腰換球鞋,頭湊在一起,朱懷鏡就輕聲說:“你好大架子!”玉琴說:“不能讓她們上臉了。”兩人到座位上,朱懷鏡又笑道:“其實你應該從政哩!你很懂得裝模作樣,假充威風。大領導多是這樣子。”玉琴反脣相譏:“你平日就是這樣?”朱懷鏡搖頭而笑,說:“我算什麼領導?”玉琴過去選了一個球,又坐下,說:“別說白話了。來,我先教你拿球。我知道你好面子,我倆坐着說,免得太顯眼了,讓人家看我們。球的大小基本差不多,但有重有輕。最重的不超過十六磅。一磅大約零點九市斤,那麼最重的球大約多少?大約……十四斤半吧。”
朱懷鏡忍俊不禁,笑道:“玉琴你別像個老師了。球的大小輕重你用不着說,反正有人甩得動我就甩得動。”
玉琴白了他一眼,說:“你不謙虛。什麼‘甩’得動?打保齡球就是一個‘甩’字就說完了?我說球的重量,不是沒來由的。球是越重的,力量越大,打起來成績也可能越好。但初學的一般選輕的。像這個,十磅的。我力氣不行,很少用十六磅的。看這裏有三個孔,大拇指、中指、無名指這麼插進去。插進去後感覺不要太鬆,也不要太緊,以手指能夠轉動爲宜。”朱懷鏡在玉琴腿上輕輕摳了一下,說:“放心,插孔我不是外行。”玉琴在下面偷偷踢了一下他,說:“同你說正經的,你就開玩笑。其實我也不太會打,只會打直線球。老雷球打得不錯,還能打飛碟球。你看我先打一次。一局是十輪,一輪兩次。”
玉琴抓起球,用左手輕輕將球託起,滑了幾步,那球順着她右手臂的擺動,悠地滾了出去。嘩啦一陣脆響,倒了八個酒瓶子。朱懷鏡不知道球道盡頭豎着的那些玩意兒該叫什麼,覺得它像酒瓶,就暗自叫他酒瓶。玉琴再抓起一個球,滾了過去。眼看着就要擊倒那兩個酒瓶,那球卻緊挨着邊兒擦了過去。玉琴搖搖頭,很是遺憾。她回頭說:“該你了,來吧。”朱懷鏡有些緊張,很不自然地抓起球,提在手中反覆悠了幾下,猛地滾了出去。玉琴正笑他動作笨,卻見他嘩啦啦擊倒了九個酒瓶。朱懷鏡自知動作不優雅,內心尷尬,就故意以拙藏拙,自嘲道:“看見了吧,樣子不一定要做得那麼像回事啊!”玉琴就豎起大拇指表揚他。他再次抓起球,瞄準剩下的那個酒瓶打去。可那球偏不聽話,滾出之後又彈了一下,竟然滾出了球道。
玉琴只是微微一笑,說:“你動作還是要規範些。抓起球的時候,球的重心主要在右手,左手只略略託着,左腳在這個中心圓點上。先是雙手這麼輕輕推出球,右腳向前自然跨出一步。接着左腳向前跨,球順着右手的下垂動作往下襬、向後擺。擺到身後,手臂與肩平行的時候,再往前擺動。這時候,右腳向前自然邁出……其實腳怎麼動也用不着講,打了幾次手腳就協調了。你看,當球這麼往前擺到最低位置時,一個滑步,讓球自然脫手。”玉琴說罷,就將球滾了出去,卻只擊中四個酒瓶。朱懷鏡就笑她理論很光輝,實踐很失敗。玉琴自己也笑了。她笑罷卻正經說:“其實我剛纔這球打得不好,也說明一個問題。打保齡球,並不在你扔出球那一下用多大的力氣,主要是應身手協調,靠球自身的重量產生撞擊力。從推球、擺球到最後投球,要求動作連貫、到位。我剛纔邊說邊做,哪會有好成績?你看我再來一次。”玉琴便又抓起球,屏息靜氣,打了一次。動作很優雅,朱懷鏡胸口有個什麼東西也隨着她手中球的擺動而晃了一下,很是快意。這次果然不錯,餘下的六個酒瓶全部擊倒。
朱懷鏡剛纔認真看了玉琴的打法,就學着規規矩矩打了一個球。果然感覺好些,第一次擊倒了八個酒瓶,第二次擊倒兩個酒瓶。玉琴拍掌道:“好!好!打了個小滿貫。”朱懷鏡問:“什麼小滿貫?”玉琴告訴他:“一次將十個木瓶打完,就是大滿貫。分兩次打完,就是小滿貫。這是荊都的叫法。大滿貫小滿貫都會加分的。正規叫法,大滿貫叫全中,或者叫全倒……”玉琴說着,又指着計分屏,告訴他怎麼計分。朱懷鏡卻笑道:“那玩意兒,我一直叫它酒瓶哩,原來叫木瓶。”玉琴覺得這話很好玩,笑了笑說:“你只知道酒瓶。也差不多,都是瓶。叫球瓶、瓶子都行。這個無所謂的,我猜北京人省事,只怕瓶字後邊輕輕拖個兒音就算了。”朱懷鏡笑道:“管他什麼北京人,我們兩個荊都人只管玩自己的吧。”
玉琴抓起球說:“你別笑話我好爲人師,別人我還不教哩!你還要注意,全身要自然放鬆,尤其是肩部不要僵硬。抓球之後,手腕要挺直,手背同手臂要始終保持在一條直線上。投球過程中,身體重心要慢慢前移,注意力要集中。”玉琴說完,捧着球靜了片刻,再投了球。這回居然打了個大滿貫。
朱懷鏡拍手叫好。他抓起球,琢磨一下感覺,再像模像樣地投了球,說這回一定是大滿貫。那球似乎也很有力,不偏不倚順着球道中心滾過去,卻只擊倒了九個木瓶。最後排左邊的那個木瓶子好像被碰着了,卻紋絲不動。朱懷鏡很不甘心,再次抓起球,說不打大滿貫,也要打個小滿貫。可球卻像讓磁鐵吸住似的,偏偏往右邊滾去了。
玉琴一拍大腿,說:“懷鏡,我看出你的毛病了。球不聽話,是你收手動作太快了。放球之後,手臂不要馬上彎曲,而應朝前上方自然揚起。這個動作對控制球路很重要。”
朱懷鏡大惑不解,說:“這就怪了,你手上又沒有線扯着球,揚手有什麼用?”
玉琴笑道:“我也說不清。可你得相信我,我是專門教練教過的,這中間肯定有道理。我猜想,這揚手動作同投球動作是連貫的,是投球動作的繼續。你收手動作太快了,說不定就在你彎手的一瞬間,就改變了球路。”
玉琴說罷,又示範了一次。她投球之後,左腳前弓,身子前傾,右手向前上方畫了個漂亮的弧線,突然像個音符休止在半空中,而左手則舒展如天鵝的翅膀。這姿勢在朱懷鏡眼中,被詩意地誇張着,很是浪漫。
譁!大滿貫!
玉琴下來,朱懷鏡輕輕說:“寶貝兒,你剛纔這動作太美了,我幾乎忍不住要抱你了。”
玉琴噘着嘴,說:“你不爲我好成績鼓掌,只一肚子雜七雜八。這會兒專心打球,回去讓你抱個夠!一個晚上要你抱着我睡,看你受得了不!”
朱懷鏡抓起球,站在那裏仔細運了神,再投了一個球。成績卻不行,只中了三個。他卻雙腿左弓右箭,右手上揚,左手側平,像尊雕像,半天纔起來。玉琴笑得捂了嘴,向朱懷鏡招招手,讓他過來坐下。玉琴遞給他飲料,說:“你還說我是教師,其實我真當不得老師。我向你說了這麼多,可基本常識都還沒告訴你哩。沒人正規指點的人打保齡球都是這樣,以爲朝中間那個木瓶筆直飛球過去,肯定大滿貫。其實不是。正規打法,球走的是弧線。十個木瓶的擺法,坐在這裏看不清。實際上是擺成四排,呈等邊三角形。第一排一個,第二排兩個,第三排三個,第四排四個。第一排那個球在最中間,叫作一號瓶,後面從左到右依次叫二號瓶到十號瓶。每次投球,都得選好目標瓶。想打大滿貫,就把那個一號瓶當作目標瓶。但又不是直接瞄準目標瓶,而應瞄準第二個箭頭。看見了嗎?球道上有七個箭頭,從右到左依次是第一到第七個箭頭。你按正確打法打過去,球走的是第二箭頭—一號瓶—二號瓶—四號瓶—七號瓶這麼一條弧線。如果正好是這麼走的,就會全倒,大滿貫。”玉琴怕朱懷鏡一時弄不明白,邊說邊在手上比畫着。
朱懷鏡像是明白了,點了點頭。可他站起來抓了球,卻又不知怎麼下手了。他回頭一笑,說:“你這麼一說,我倒更加懵懂了,不知朝哪個球開炮了。”玉琴不站起來,仍招呼他坐下,對他說:“這就叫打殘留球。殘留球的打法一句話說不清,不同的殘局得選擇不同的目標球。你這殘局,一號瓶未倒,還是仍按全倒球打法,把一號球作目標球。對了,還有你手揚起之後,只要見球過了第二個箭頭,就可收了。”
朱懷鏡領會了,卻又抓起球在手中悠了老半天,琢磨着球的輕重。他感覺旁邊球道上有人抓起球也不投,只望着他。他便疑心自己是不是哪裏又不得體了,不禁有些心慌。他鎮定一下自己,按玉琴講的規矩打法,瞄準第二個箭頭,投了過去。這回果然不錯,剩下的七個瓶全中了。朱懷鏡回來朝玉琴一笑,有些得意。玉琴瞟他一眼,說:“值得表揚,但也要批評。”朱懷鏡喝了口飲料,問:“又怎麼了?你這位老師也太苛刻了。”玉琴笑道:“這就要說到打保齡球的禮儀了。這保齡球是進口的洋玩意兒,講究多,真說起來,可謂繁文縟節了。按說,裏面不準吸菸,不準喝酒,不準喫東西。可也得照顧中國特色,特別是荊都特色,就嚴格不得。這不,香菸不供應,但你自己帶煙進來吸也行。”朱懷鏡急了,說:“你說了半天,都不關我的事。我這會兒一不吸菸,二不喝酒呀!”玉琴撲哧一笑,說:“我還沒說到起碼的規矩哩。比如,在同一對球道上,得禮讓左邊;你得到右邊的示意,你也可以先投。但要點頭表示感謝。我們今天是在最裏面的球道,又是右邊,就不存在總是考慮禮讓別人了。可你剛纔抓起球放在手裏晃悠了半天,又不馬上投,這就太不得體了。我發現左邊那幾位先生很懂球規的,見你剛纔抓起球晃了半天,總是不投,人家就很禮貌地望着你。”
朱懷鏡搖搖頭表示無奈,“好了!這麼繁瑣?這麼說,從保齡球館不要培養許多紳士出來?我得建議宣傳部門把所有保齡球館都當做精神文明建設基地哩!還有什麼規矩?你全告訴我。”
玉琴笑笑,不答他的話,只抓起球來投球。這輪只擊倒七個木瓶。玉琴回過頭,又忍俊不禁笑了起來,接着剛纔的話題說:“你別緊張嘛!這畢竟只是在荊都的保齡球館,講究不了那麼多的。照規矩,人家打了好成績,你可以輕輕鼓掌祝賀,但不得高聲喧譁。人家要是投得不好,不可以笑話別人。可我老是笑話你,我也不得體哩!一句話,斯文一點,禮貌一點就行了。我有這方面的書,包括保齡球的起源,怎麼投球,注意什麼規矩,裏面都有。你要是有興趣,回去看看吧。”
朱懷鏡有意幽默,文質彬彬起來,像個紳士,向玉琴微微頷首道:“請小姐稍坐一會兒。”然後優雅地站起來,儼然斯文氣象。可這回他樣子做得像模像樣,卻只擊倒六個。
終於投完了一局,玉琴得了一百五十二分,朱懷鏡只得九十三分。玉琴有些興奮,拍着手輕盈地跳了幾下,說:“懷鏡,你給我帶來了好運氣。我的球技不行,從來還沒有打過這麼高的分啊。”朱懷鏡見自己同玉琴的分數相差這麼遠,到底有些不好意思,抓耳撓腮的。玉琴看出了他的心思,就想到自己只顧高興,會讓他更不好意思的。卻又不好故意掩飾自己的高興勁兒,就沒事似的隨意說道:“不錯嘛!我第一次打保齡球你知道得了多少分?五十三分!你頭次有這成績,很不錯了。”
朱懷鏡就問:“滿分是多少分?”
玉琴說:“滿分是三百分,荊都還從未有人打過。我只無意間在報紙上見到北京有家保齡球館的歷史最高分是三百分。荊都最高紀錄是天元大酒店的球館,二百九十八分。這還是三年前有人創下的,還沒有誰突破過。天元你知道的,是我市最早的保齡球館,他們專門立下英雄榜,懸賞破紀錄。我們這球館纔開張,來的高手不多,還沒有很好的成績。我剛講的北京那家球館,我都記死了,叫幻象阿波羅保齡娛樂城,在朝陽區。我倆要是有機會一道去北京,我想專門去找這家球館玩玩。那裏電話我都記下了,回去我翻給你看。”
朱懷鏡聽着就笑了起來,說:“還在這裏玩着哩,就想着北京了。”
玉琴問還玩不玩?朱懷鏡有些上癮了,說再玩一會兒吧。又是玉琴先投球。她身上發熱了,脫了外面的衣服,穿着件緊身羊毛衫。她投足舉手間,身上的線條魔幻般變化着,妙不可言。朱懷鏡見着便似有恍惚,禁不住摸摸自己胸口。玉琴下來,他輕聲說道:“寶貝兒,我倆快打完了回去吧,我想死你了!”玉琴掩嘴而笑,說:“好吧,我倆不說話了,只認真打完。”
兩人就一聲不響打球,只用眼睛說話。到底有些分心,玉琴略顯緊張,朱懷鏡表現潦草,兩人都沒打出好成績。玉琴得了一百四十八分,朱懷鏡只得了八十九分。
他倆剛站起來,球館經理小李就迎過來了,說再玩玩吧。玉琴說算了,下次吧。球打不好,少在這裏出醜了。小李就說哪裏哪裏。玉琴隨小李去服務檯簽了單。
進了電梯,正好沒人,朱懷鏡早忍不住了,抱着玉琴親了起來。可剛下一層樓,電梯停了,兩人忙分開了。有幾個男女進來了。這些人都是不認得的,他倆仍手拉着手。卻聽得一位男人在抱怨保齡球館吵死人,其他幾位就附和。原來這幾位客人是住九樓的,因爲怕保齡球館吵人,就出去消夜,晚些再回來睡覺。
出了電梯,兩人大大方方並肩而行。兩位吧檯小姐微笑着點頭問好,玉琴只是朝她們略略偏了一下頭。朱懷鏡只當沒看見她們,昂首而行。他不想讓她們熟悉自己這張臉。
玉琴說:“我們保齡球館設在十樓,的確不妥。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看來九樓住人是不太好了,我們準備把它作爲寫字樓出租。酒店生意不好做啊。荊都什麼事都是一窩蜂,前些年酒店沒有桑拿浴不行,現在酒店光有桑拿浴,沒有保齡球也不行,客人就說你這裏沒有檔次,生意就不會好。”
朱懷鏡說:“就沒有別的辦法?非得跟風不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