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妹睜開眼睛,莞爾一笑,說:“你還是去吧,免得人家說你。”
朱懷鏡感覺香妹的笑容有些落寞。他不願再多想,起身穿了衣服。香妹說:“你走吧,我想再躺一會兒。”她仍是笑笑的樣子。朱懷鏡越加感覺香妹心裏一定不好過。他心頭一硬,出了臥室。
兒子的房間虛掩着,朱懷鏡忍了忍,還是進去拍了兒子臉蛋兒。琪琪見是爸爸,就纏住問作業。朱懷鏡教了幾道題,就說爸爸還要出去有事,等會兒媽媽來教你。說着這話,他就覺得喉頭有什麼哽着。他在兒子面前,心裏更不是滋味。
從大門出去到龍興大酒店只要二十來分鐘。可他同玉琴說過,會晚些回去。現在還早,他就從側門走。走側門要繞一些小巷子,再經火車站廣場,遠了一些。
小巷子沒有路燈,只從人家的窗戶裏透出些昏暗的光,路面坑坑窪窪,滿是垃圾。朱懷鏡低頭小心地走着,生怕踩着地上的髒水。心想這纔是真實的城市。
“兄弟,你掉了東西!”朱懷鏡聽到有人大聲叫喊,知道不是叫他,就不答理。可有人在他肩頭拍了一板。他回頭一看,見是一位小夥子,精瘦馬面,手中晃着個黃燦燦的鏈子,說:“兄弟,你掉了一條金手鍊。”
朱懷鏡立即明白這是什麼把戲了。荊都當地人叫這種騙術爲殺豬,騙子手中拿的本是條假金鍊子,你要是貪便宜說是你的,他就問你要錢,說這金鍊子至少值兩千元,你就給我一千元吧。你要是識破了,不想給錢,那你也別想走,馬上會有一夥人圍上來,將你全身搜光,說不定還會挨一頓死揍。朱懷鏡平時只是常聽人說起這事,說是騙子專揀那些不太清通的外地人下套,不想今天自己碰上了。他想完了,如果不老練一點,今天會很麻煩的。他突然想起這一塊正是宋達清的轄區,就故作鎮定,笑笑說:“小兄弟,這個你拿着發財吧。我告訴你,我還有很多金手鐲,在宋猴子那裏存着,你想要嗎?你叫你那邊的幾個兄弟一同去,我保證送你們一人一副。”
小夥子一聽,忙嬉皮笑臉起來,雙手拱拳,說:“對不起,對不起,沒想到是自己兄弟,對不起對不起。”說完一溜煙跑了。
朱懷鏡鬆了口氣,發現自己早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自己平時走在外面氣宇軒昂的,今天怎麼叫人當二百五來吊呢?八成是自己剛纔低着頭想事情,形容猥瑣,才叫他們盯上了。這麼一想,心裏就很不舒服,覺得這些人狗眼看人低,剛纔應教訓他們一下纔是。他捏起了拳頭,牙齒咬得吱吱響。
一路憤憤着,很快就到了龍興大酒店。卻見很多人圍着觀看牆上貼着的什麼。他湊近一看,見是一張通知,叫二塑全體退休工人明天早上八點整在市政府門口集合,呼籲領導重視困難企業退休職工的合法權益。二塑就是市第二塑料廠,就在龍興大酒店隔壁,已停產幾年了,他們工人三天兩頭在市政府門口請願。
朱懷鏡溜了一眼通知,低着頭從人羣中出來了,去了玉琴那裏。玉琴見他呼吸急促,玩笑說:“你同人打架去了是嗎?這麼氣喘吁吁的。”
朱懷鏡平靜一下自己,說:“你還別說,真讓你猜對了。就在你們酒店旁邊,二塑那地方,有幾個小夥子喝多了馬尿,調戲一位姑娘。過路上下的人都有,就沒有人出來說句話。我過來一看,氣了,講了幾句。那些小混混就衝我來了。我也就什麼都不顧,揮起老拳就揍人。他們個個都醉得東倒西歪了,哪經得起我的拳頭,全都趴下了。”
玉琴眼睛睜得老大,說:“啊呀呀,好危險呀!幸得那些人喝醉了,不然你又要喫虧了,你呀,今後幹這些英雄救美人的事,還是要先量量自己的能耐。你傷着沒有?”
他只說沒有沒有。玉琴全身打量着他,見他的皮鞋髒了,就讓他脫下來。一邊擦着鞋上的泥巴,一邊說:“這塊地方,就二塑那裏最髒了。一到夜裏,那一塊也黑咕隆咚,常有人躲在那裏搶東西。這也影響我們的生意。我們想把那個地方徵了,搞些新項目,可就是做不好工作。”
玉琴擦了皮鞋,又給他倒了茶。他喝着茶,慢慢又想起剛纔在車站廣場被人當豬殺的事了,心裏再次激憤起來,忍不住握起拳頭,在沙發上狠狠擂了一下。玉琴就撫摸他的胸膛,說:“你還在想那事?你消消氣,消消氣。這世道是這個樣子了,怎麼可能誰都像你這麼正義凜然?”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憂心忡忡地說:“我就不相信,一個社會可以長期是這個樣子。”
玉琴說:“我知道,現在早不是講大話空話的年代了。但我懂得,一個男人只知計較個人得失,心裏不想大事,是沒有出息的。”
朱懷鏡聽了這話,愛憐地拍了拍玉琴的臉蛋,卻又忍不住深深地嘆息。玉琴不再說什麼了,只是依偎着他,不停地撫摸着他的胸膛,似乎這個胸膛裏裝滿了天下大事。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多鐘,宋達清打電話告訴朱懷鏡,說事情還算順利,龍興同意付給四毛致殘賠償費、營養費、誤工費八萬五千元,醫藥費另付。
朱懷鏡聽了心頭一喜,口上卻平淡地說:“讓你費心了,老宋。不是你的面子,這事不會這麼好辦,我表弟不白白捱了打?”
“哪裏哪裏,都是兄弟,不見外了。再說這也是您朱處長自己的臉面,雷總和梅總都還很看您的面子。那個梅玉琴您不知道,平日心眼最多,辦事最摳了,這回她也不說什麼,只說由老雷做主。”宋達清說。
放了電話,朱懷鏡馬上掛家裏電話,沒有人接。他便火急火燎跑去同劉仲夏說家裏有急事,回去打個轉,中飯就不在這裏喫了。劉仲夏說:“好好。你去吧,事情急就不用急着趕回來,辦好再來吧。”
朱懷鏡從劉仲夏房間出來,忍不住想笑。到了大廳,老遠就見門口站着兩位禮儀小姐,滿面春風。兩位小姐見了他,相互對視一下,臉就板了起來。他馬上想到自己嬉皮笑臉的,一定被兩位小姐看做色鬼了。他忙正經起來,收起笑容,一臉*地從小姐身邊走過。正好有一輛的士,他坐了上去。很快就到家了,卻不見香妹。心想她是不是去了醫院?正要出門趕醫院去,香妹開門進來了,手中提着一個大包。
“喲,你今天中午怎麼回來了?”香妹笑着問。
朱懷鏡只當沒看見她那包,嬉笑道:“你不歡迎我回來?”
香妹就笑,拿眼睛瞟他。
朱懷鏡說:“來辦公室取資料,也快到中午了,就不去賓館算了。事情怎麼樣?”
香妹拍拍包,說:“全搭幫老宋說話,老宋這人也真夠朋友。說真的,要人家賠這麼多錢,我的確說不出口。你看,錢拿到手了,一共八萬五。醫藥費他們下午去人結。”
朱懷鏡只瞟一眼香妹拉開的包,說:“你剛纔是直接從龍興回來的嗎?”
香妹覺得男人問得奇怪,說:“是呀!我提着這麼一大包錢,敢到處跑?怎麼了?”
朱懷鏡擔心她剛纔去了醫院,不能讓四毛知道賠了多少錢。香妹總覺得他的神情不對,望了他一會兒,就問:“你好像有什麼話要說?”
朱懷鏡說:“沒有什麼說的。哎,我問你,這錢你打算怎麼處理?”
香妹說:“我想同你商量。這錢是人家賠給四毛的,四毛的確也喫了苦。我想還是全給他。當然這事我們出了力,不然賠不了這麼多錢。我們就有話說在明處,拿他一萬。你說呢?”
朱懷鏡笑笑,說:“這一萬塊錢你不能拿,拿了我們反而一世欠他的人情了。”
香妹想想,覺得也是這樣,就說:“那就乾脆不要他的,給他做個全人情。我們手頭緊是緊,一萬塊錢也頂不了事。唉,我倆苦心經營這麼多年,手頭還從來沒有上過三萬塊錢。四毛倒好,捱了一頓打,賺了八萬五!”
朱懷鏡仍是笑,說:“你聽我說,老宋同我講過,像四毛這種事,他經手過好多。老實巴交的,捱了打就捱了打,連醫藥費都得自己出。有人說話的呢,也有給三五千塊錢打發了的,也有賠三五萬的,也有賠十萬八萬的,就看你的本事了。這次四毛的事,要不是我們出面,最多有個三五千塊錢賠他,弄得不好他一分錢撈不到手。我說,不是我們心黑,你給他五千塊錢算了。”
香妹眼睛鼓得老大,半天才說:“啊呀呀!你的手指甲也太長了吧!你一伸手就拿了人家八萬?”
朱懷鏡使勁搖了幾下頭,說:“你這人呀,我什麼時候貪心過?我說只給他五千塊錢,自然是有道理的。說實在的,四毛這次也只是受了點皮肉傷,給他賠五千塊錢就差不多了。再說,不是我們出力,他連五千塊錢都得不到。爲什麼賠這麼多錢,只要我倆知道了就行了。四毛又只有這麼多見識,你一下子給他這麼多錢,他哪有不去外面吹牛的?一吹牛,說不定就會出事!就是給他五千,他也會喜得不得了。他這輩子哪裏一下子得過這麼多錢?又不讓他費力,他只在醫院睡了兩個月,就收入五千塊,比市長的工資還高幾倍哩。”
香妹那樣子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說:“你呀,拿了人家的錢,倒像給了人家天大的恩似的。”
朱懷鏡說:“還正是你說的。你拿了他一萬塊,就成了他對你有恩了;你拿了他八萬塊,就是你對他有恩了。”
“你這是真正的強盜邏輯啊!”香妹說。
朱懷鏡笑了起來,說:“不是什麼強盜邏輯,事情就是這樣的。你說把話說在明處,明拿他一萬,他一輩子都不會想到這些錢是搭幫我們他纔到手的,他只會想到我們拿了他一萬塊錢,我們欠了他人情。反過來我們只說人家賠了五千塊錢,全給了他,他也沒有不信的,還會對我們感激不盡。那我們爲什麼不討個人情,偏偏要欠個人情呢?”
香妹摸摸桌上的包,低眉片刻,說:“那隻好依你的。別的不說,怕他錢多了到外面去吹牛倒是實話。他一吹牛,事情露餡了,我們的面子不就全沒了?”
朱懷鏡聽了這話不舒服,他覺得香妹不該把話說得這麼透,就說:“好了好了,商量好了就不要多說了。這樣吧,我倆中飯就不要做了。我在家等兒子回來,帶他到外面喫盒飯。你就快去醫院,讓四毛中午就出院了,免得下午龍興去結賬的人同他碰面。他們一碰面,說不定閒扯就扯到賠錢的事了。下午你再去一下醫院,陪他們結賬,把我們墊的醫藥費錢拿回來。你也在路上買點喫的算了。”
香妹嘆了口氣,說:“唉,沒辦法,你是大忙人,靠你是靠不住的,只好我去跑了。這錢怎麼辦?”
朱懷鏡笑道:“你真是的,有錢還不知怎麼辦。你數出五千放在一邊,另外八萬就順路去存了。”
兩人數好錢,一同出門。朱懷鏡在大門口等兒子,香妹就去對街的銀行存錢。望着香妹穿街而去,進了銀行大門,朱懷鏡下意識地咬了咬牙齒。他們存摺上原有兩萬塊錢,這是他們積累多年才湊上的。加上這八萬塊,他們就有十萬塊了。十萬塊啊,他的胸口禁不住狂跳了幾下。
半天不見兒子回來。一會兒香妹從銀行出來了,遠遠地同他招手。他發現香妹的臉色紅紅的,想必是激動的原因。她平生第一次懷揣十萬塊錢的存摺,哪有不耳熱心跳的?他想現在再反過來要香妹退四毛這八萬塊錢,只怕她也不願意了。
朱懷鏡突然想到另外一節,不覺有些害怕。萬一讓人知道他們做了假病歷,訛了龍興大酒店八萬五的賠償,可是構成了詐騙罪啊!如此想來,不把這麼多錢給在四毛手上,肯定是做對了。怕他出去吹牛啊!朱懷鏡心想不能把這麼嚴重的後果告訴香妹,怕嚇着她。
香妹攔了輛的士,同他招招手,鑽了進去。香妹平時都捨不得坐的士,今天大方起來了。他知道也不是她發了財馬上就擺闊,而是擔心包裏的五千塊錢和那張存摺。公共汽車上,扒手太多了。
香妹走了不久,就見兒子一跳一跳地來了。小鬼東張西望,全沒有正經走路的意思。朱懷鏡連喊了好幾聲琪琪,兒子纔看見他,飛也似的跑了過來。
他俯身摟一下兒子,說:“今天跟爸爸喫快餐去好嗎?”琪琪聽了,高興地跳了起來。小孩子愛的是新鮮,平日媽媽買的都只是四塊錢一盒的經濟盒飯,琪琪也喫得津津有味。朱懷鏡今天見兒子這麼高興,心裏突然有些內疚。他最近同孩子在一起的時間太少了。平日要是不去賓館起草大報告,他也只是清早送送孩子,中午孩子自己回來喫中飯。晚上孩子的作業基本上是香妹輔導,他總是有事。
朱懷鏡取下兒子的書包,放在自己肩上揹着,說:“今天跟爸爸去個好地方,好嗎?”
琪琪牽着爸爸的手,跳着走,說:“好好,什麼好地方?”
“你跟爸爸走吧,就到了。”
朱懷鏡帶琪琪來到了東方咖啡屋。琪琪說:“這是喫咖啡的地方呀。”朱懷鏡說:“也有飯喫,爸爸保證讓你喫好。”父子倆坐下,小姐遞來了單子。朱懷鏡溜了一眼,見最好的快餐是二十五塊錢一份的套餐,就叫了兩份。一會兒小姐就端來了套餐,每份米飯一碗,炒菜三葷一素一湯,還有一隻雞腿。琪琪見了雞腿,就拍了拍手掌。
朱懷鏡喫了幾口,覺得味道還不錯,大概是換了口味的緣故。可他是心裏裝不得事的人,不論好事歹事,只要心裏有事,胃就發脹,喫不下飯。他今天總是喜滋滋的,只覺肚子裏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飯沒喫到一半就飽了。他把自己盤中的雞腿夾給兒子,說爸爸不想喫。
琪琪喫飯很慢,平日在家喫飯老是要大人催。今天朱懷鏡不想催他,讓他慢慢地喫,只要下午上課不遲到就行了。朱懷鏡坐着沒事,就想要一杯咖啡。拿單子一看,咖啡已是十二塊錢一杯了。記得兩個月前他同李明溪來這裏還是十塊錢一杯。真是有人說的,除了工資不漲,什麼價格都在漲。他本想算了,可小姐見他看單子,就走了過來,客氣地問他要什麼。他只好硬着頭皮說來一杯咖啡。兒子聽了,就說要一杯花生奶。他知道兒子肯定喫不下這麼多,卻不想讓兒子掃興,就依了兒子。
琪琪喫了兩隻雞腿,再來喫飯,卻望着爸爸,拿筷子在碗裏慢慢地挑着。朱懷鏡知道他是喫不下了,就問他:“喫得下嗎?喫不下就不要蠻喫了。”兒子忙搖搖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付了錢,父子倆牽着手出來了。琪琪捧着花生奶邊走邊喝,朱懷鏡交代他今後買東西喫,能喫多少就叫多少,不許浪費。浪費不是好孩子。琪琪點頭說好好。
朱懷鏡把兒子送過馬路,讓他自己去學校。他就一個人慢慢往賓館去。
走到賓館門口,朱懷鏡碰上行政處處長韓長興。朱懷鏡問:“什麼大事勞你親自過來了?”
韓長興喝酒很上臉,面色紅成了醬色。他馬上握了下朱懷鏡的手說:“我能有什麼大事?大事都叫你做了。我這事說不是大事也算是大事。毛主席說過嘛,喫飯是第一件大事。”
朱懷鏡就說:“你莫太謙虛了。”
韓長興笑笑,便正經說:“北京來了客人,招呼他們。”
兩人握了下手,都說你忙你忙,準備再見。朱懷鏡說了你忙,又說了聲還請您多關照。韓長興纔要走,又停下來搖搖手,說:“你朱處長還用得着我關照?”
朱懷鏡就說:“我說正經的,您只當開玩笑。這廳裏的烏縣老鄉就我們倆,我不要您關照要誰關照?”
韓長興這就認真起來,輕聲道:“這個當然,相互關照。”兩人神祕地遞了個眼色,這才分手了。
朱懷鏡上樓進了房裏,見小向正從衛生間出來。小向告訴他:“朱處長,中午有個人給你打了幾次電話。”
朱懷鏡首先猜到的是玉琴,本想問問是男的還是女的,卻只問:“他說是誰了嗎?”
小向說:“是個男的,沒說是誰。”
朱懷鏡想想,猜不出是誰,就說:“沒關係,有事他再打吧。”
這時電話又響了,小向一接,就把電話交給了朱懷鏡。朱懷鏡拿起話筒一聽,見是李明溪,就問中午是不是他掛的電話。李明溪說不是他。李明溪說他已把送柳祕書長的畫畫好了,只是不知柳祕書長叫什麼名字,不好題款。
朱懷鏡就玩笑道:“你可能連中央領導的名字都說不上幾個吧,你也太不注意政治學習了。”
李明溪就說:“難道要十二億中國人都一腦子政治?這就不是好事哩。”
朱懷鏡發現這人今天倒說了句不是很瘋的話,就說:“沒想到你也這麼有思想了。”
朱懷鏡說着,就望了一眼小向。小向意識到了什麼,就出去了。小向一出去,朱懷鏡就說:“我告訴你,柳祕書長大名叫柳子風。但你題款就不要發神經,題什麼柳子風先生雅正之類的屁話,人家是領導,不跟你先生不先生的。領導就是領導。你稱劉仲夏爲先生,還勉強情有可原,叫柳祕書長就不能叫先生了,只能稱他的職務。”
李明溪嘖嘖幾聲,說:“你們官場就是名堂多。我偶爾看新聞,見領導們出場,職務不嫌多,都要一一列出來。這柳大人除了市政府副祕書長職務,還有其他職務嗎?”
朱懷鏡笑了起來,說:“說你神經,你真是神經。人家是副祕書長,你就不要老老實實這麼題了,只題柳祕書長就行了,副字就省了。我們平時叫副職領導,從來都是省去副字的。人家不想聽那個副字,可你還用你那狂放的李明溪體把那副字寫出來,天天掛在人家客廳裏,多刺眼呀!”
李明溪大笑了幾聲,說:“好吧好吧,就柳祕書長雅正吧。我就自己拿到雅緻堂去找卜老先生裱了。哎,劉仲夏對我那畫還滿意嗎?”
朱懷鏡說:“都說你的畫不錯,你得意了吧?”
李明溪只在電話裏嘿嘿地笑,不說什麼。朱懷鏡見他又發神經了,就說:“不跟你囉唆了,我正忙哩。”兩人就放了電話。
朱懷鏡突然覺得李明溪剛纔的笑聲不對勁。這人對自己的畫很自信,平時從不在乎別人對他作品的看法。今天這瘋子卻專門問起來,還怪里怪氣地笑。越想越覺得這笑聲意味深長。是不是正像他當時擔心的,那幅藏春圖暗含了某種捉弄人的意思?那畫的確不錯,只是那畫上的兩隻肥嘟嘟的蠶寶寶讓人覺得怪怪的。朱懷鏡閉眼一想,眼前就有兩隻白白嫩嫩的蠶,很是可愛。似乎這蠶真的不像是畫上去的,而是那蔥綠的桑葉招惹去的。這時,朱懷鏡猛然悟到了什麼,一拍大腿,睜開了眼睛。這個瘋子,果然在捉弄人家!這藏春圖其實是個畫謎!整幅畫暗含一個“春”字,卻無端地畫上兩隻蠶。“春”字下面兩個“蟲”,豈不是一個“蠢”字?
他忙撥了李明溪電話,那邊半天才接了。李明溪問是誰。朱懷鏡開口就罵了起來,說:“李瘋子你別跟我耍小聰明瞭。你那藏春圖是什麼意思,我猜到了。我剛纔一聽你怪怪地笑,就覺得你肚子裏有鬼。別人都蠢,就你聰明。”
李明溪笑笑,說:“大人息怒!只要你不說破,這世上再沒第二個人猜得出,沒事的沒事的。”
朱懷鏡說:“你意思是說,這世上你第一聰明,我第二聰明瞭?感謝你的抬舉。不過你自以爲聰明,我說你其實很蠢。你自以爲超脫,我說你其實很俗。你玩的這些個小把戲,別人反正不懂,你不白玩了?只是讓你一個人悶在肚子裏得意而已。可你又生怕別人不知道你聰明,忍不住向我暗示一下。我猜了出來,你就更得意了。幸得我不算太蠢,不然你這麼苦心孤詣,就徹底白玩了。”
李明溪連連叫饒,說:“再也不敢在你面前玩把戲了,我算服了你了。”這時小向探着頭進來了。朱懷鏡就說:“好吧,就這樣吧。你抓緊上北京去,能拜訪的人都要拜訪一下。好,就這樣吧。”這話小向聽了,只當是他在同誰說工作上的事。
電話剛放下,鈴聲又響了起來。朱懷鏡一接,就聽一位男士問:“請問朱懷鏡先生在嗎?”
他沒聽出是誰,疑惑道:“請問你是……”
“我是他的一位朋友,姓曾。”
朱懷鏡這下聽出來了,原來是曾俚。“啊呀呀,你是曾俚呀!你什麼時候來的?”
曾俚也叫了起來,說:“你就是懷鏡?聲音有些變了。我已調來荊都了,在市政協的荊都民聲報。已來了幾天了,一來就找過你,你們廳裏人說你們去荊園賓館寫報告去了。這幾天忙,就沒同你聯繫。今天有空,中午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
“原來是你打電話!我同事跟我說了。你把你的電話告訴我,我們約時間見個面好嗎?好久沒有你的消息了。你這麼多年又沒有個準地方,總是滿世界跑。”朱懷鏡說。
曾俚嘆了一聲,自嘲道:“我與你不同啊,我是惶惶如喪家之犬啊!好吧,見面再說吧。”
掛了電話,朱懷鏡禁不住搖了搖頭。曾俚是他小學到高中的同學,兩人玩得最鐵。那時曾俚性子很好,事事聽朱懷鏡的。直到上大學兩人才分手,曾俚上的是北京大學中文系,朱懷鏡上的是荊都財經學院。從第一個寒假開始,朱懷鏡就發現曾俚像變了一個人,總是慷慨激昂,指點江山的樣子。烏縣的冬天很冷,曾俚同他在呼呼寒風裏低頭散步。朱懷鏡見曾俚這麼深沉而激憤,笑他倒真像五四時代的青年。曾俚卻正經說,五四運動的使命並沒有完結。朱懷鏡認真看了看曾俚的表情,不見一絲做戲的成分。當時社會上早已不再流行嚴肅的話題,但那天朱懷鏡卻真的感到自己在曾俚面前顯得很平庸。曾俚畢業後,先是分在北京一家報社,後來就常換地方。他不知去過多少家報社和雜誌社,但每到一家都幹不了多久,就待不下去了。他不太與同學聯繫,只像個流浪漢,在各個城市之間孤獨地遊蕩。關於他的傳聞卻是同學們最感興趣的話題。同學們只要聚到一起,自然就會說起曾俚。一會兒說他的文章得罪了什麼惡勢力,叫人僱殺手謀殺了;一會兒又說他不聽領導打招呼,文章捅出了什麼婁子,被開除了;一會兒又有更離奇的說法,講他因叛國罪被判了無期徒刑,正在北京秦城監獄服刑。可就在大夥兒弄不清他到底怎麼了的時候,他突然給你打了個電話來,告訴你他現在在哪裏做事,給你留下電話號碼。下次你想起他了,按這號碼掛了電話去,接電話的人會很不客氣地說早沒這個人了。其實朱懷鏡並不很清楚曾俚這些年在外面都做了些什麼,內心卻越來越敬重這位老同學。他也多年沒見到曾俚了,可他想象中的曾俚似乎總是落魄不堪的樣子。
這個下午朱懷鏡做不成什麼事。那十萬塊錢的存摺撩得他很興奮,加上不斷有電話打進來。後來他又想着香妹去醫院結賬的事,生怕節外生枝。好不容易到了下班時間,他顧不上在賓館喫晚飯,急急忙忙回了家。
開門的正是四毛。四毛在醫院睡了兩個月,倒還白了許多,臉上也長了些肉。香妹在廚房做飯,兒子琪琪自個兒在玩。香妹見朱懷鏡回家了,有些不高興。他問怎麼了?香妹高聲說:“還問哩!我今天是受盡了氣。龍興來結賬的是個女會計,見面就給我臉色看。她總是說個不停,說是他們賓館上了大當,花了這麼多醫藥費,還賠了那麼多錢。”
“多少醫藥費?”朱懷鏡問。
香妹說:“一萬五。”
“呀,這麼多?醫院也真會賺!”朱懷鏡以爲香妹是有意嚷給四毛聽的,又擠了擠眼睛,輕聲問,“那女的真的嚷?”
香妹沒好氣,說:“不是真的還是假的?我想反正以後再也不會跟她打交道了,得忍就忍,也就算了。不然,我對她就不客氣。”
朱懷鏡知道香妹的脾氣,她不高興你就讓她自個兒消消氣,過會兒就好了。他便出了廚房,到客廳來。四毛低着頭,好像自己給表姐和姐夫添了麻煩,很難爲情。朱懷鏡就說:“四毛,這回你喫了苦,但這是誰也沒料到的,好比飛來橫禍。要說呢,你也並不怎麼喫虧,花了人家這麼多醫藥費,還賠了這麼多錢。我和你表姐沒有本事,只是多有幾個朋友。這回不是朋友幫忙,沒錢賠你不說,只怕還會冤裏冤枉關你幾天,讓你自己花錢治傷。你也二十四五歲的人了,道理不說你也清楚,反正你拿着這五千塊錢就不要在外面說什麼了。”
四毛說:“我知道。讓你和姐姐受累了。”
朱懷鏡本想點到爲止算了,可又怕四毛還不明白,就索性敞開說了:“你千萬別去外面吹牛,說我這次本沒有什麼傷,霸蠻在醫院睡了兩個月,睡掉了龍興賓館一萬五千塊錢的醫藥費,還白賺了五千塊錢,比做什麼事都划得來。你的確划得來,這比我們市長的工資還高幾倍哩。可你只要這麼一吹牛,就會出事,你就成了詐騙犯,我和你姐姐也成了你的同黨,人家認真一追究,麻煩就大了。”
四毛忙說:“我知道我知道。這事我今後好醜不說就是了。家裏沒人知道這事,荊都又再沒人認得我。”
飯菜好了,四毛忙去廚房幫着端菜取碗。開始喫飯了,香妹的臉色就好些了。朱懷鏡討香妹好,對四毛說:“我一天忙到晚,沒有時間。你的事全搭幫你表姐,是她到處求朋友幫忙。”
香妹佯作生氣,說:“這事你就全賴在我身上?今後萬一出事了,就全是我的責任!”
朱懷鏡就笑。四毛的臉卻紅了,說:“姐姐你放心,我不會亂說的。只要我不亂說,龍興酒店就不會知道這中間的名堂。”
朱懷鏡說:“你姐姐其實是擔心你出事。萬一事情露出來了,我和你姐姐只是面子上不好過,沒有什麼責任的,責任只在你本人身上。”
四毛那樣子就有些恐懼起來,口上只說:“我反正不說這事就是了。”
喫完晚飯,香妹問朱懷鏡:“你還要過去?”
朱懷鏡嘆了聲,無可奈何的樣子,說:“沒有辦法,還得過去。”
香妹說:“你要去,就沒時間同你商量。四毛同我說,他還是想在這裏找個事做,你看是不是想得了辦法?”
朱懷鏡心裏怪香妹當着四毛的面同他說這事,他迴旋的餘地都沒有。卻礙着四毛的面子,只好說:“想想辦法吧。四毛先別急,願意呢就在家休息幾天,等我找找人。反正你也不虧,你這五千塊錢,原來在家裏一年都掙不來。”
四毛就說:“是掙不來。我跟王老八做,十五塊錢一天,還不是天天有事做。一年掙個三四千塊錢就紅天了。”
朱懷鏡再閒話了幾句,看了看手錶,急急忙忙的樣子,說:“我得走了。”
朱懷鏡徑直去了玉琴那裏。他開門進去,不見玉琴,只聽得浴室流水嘩嘩。他推開浴室門,見玉琴閉着眼睛,躺在浴池裏,一動不動。他走過去颳了下玉琴的鼻子,玉琴仍不睜開眼睛。他便又去吻她,可她的嘴脣動也沒動一下。朱懷鏡不知她爲什麼又不舒服他了,一個人退了出來。
朱懷鏡坐在客廳裏,不知如何是好。心想她是不是爲四毛賠償費的事而看扁了他呢?他最怕玉琴把他看做一個俗人。可宋達清告訴他,玉琴並沒有在這事上多說什麼,只由老雷做主。
朱懷鏡一個人呆坐了好久,玉琴纔出了浴室。他忙起身扶着玉琴坐在自己身邊。玉琴不躲他,也不熱乎,只是懶懶地靠着他。
“怎麼了?哪裏不舒服,還是怎麼了?”朱懷鏡把玉琴攬進懷裏,一手摸着她的額頭。
玉琴卻閉了眼睛,什麼也不說。朱懷鏡就急起來,說:“玉琴你這樣我最怕了,我不知是你真的不舒服,還是我哪裏做錯了。你好歹說句話呀?”
朱懷鏡玉琴玉琴地叫了好一會兒,玉琴才微微睜開眼睛,輕聲說:“你沒有做錯什麼,我也沒有哪裏出毛病。我只是心裏不暢快。”
朱懷鏡說:“你怎麼不暢快了?爲什麼?總有原因呀?”
玉琴說:“你別問了,沒有原因。”
“怎麼可能沒有原因呢?是我讓你不開心嗎?你說,你要我做什麼,你說呀?”朱懷鏡搖着玉琴的肩頭說。
玉琴晃了晃頭,緩緩說:“你別問了,真的別問了。你只讓我在你懷裏清清靜靜躺一會兒吧。”
朱懷鏡就摟緊了玉琴,動情地撫摸着她。玉琴卻掙脫了他的手,只是枕着他的大腿,閉着眼睛,平躺在沙發上。朱懷鏡不敢再撫摸她,隻眼睜睜地望着她。玉琴的胸脯均勻地起伏着,但她的心頭一定鯁着什麼,並不平靜。朱懷鏡猜測着玉琴的心情,卻一籌莫展。
過了好久,玉琴一動不動了,像是睡着了。朱懷鏡怕玉琴着涼,想抱她進臥室去,或是爲她蓋上毛毯,卻又怕弄醒了她。他也不敢動一下,手腳都有些僵疼了。這時,玉琴長長地嘆了一聲,說:“我早就猜到了……”
朱懷鏡覺得沒頭沒腦,問:“你猜到了什麼?”
玉琴仍不睜開眼睛,說:“她那麼漂亮,那麼年輕。”
“誰呀?”朱懷鏡還是不懂。
玉琴睜了眼,望着他冷冷地說:“你的夫人。”
朱懷鏡頓時感到玉琴的目光火辣辣的,灼得他的臉發熱了。他很窘迫,不知說什麼纔好。玉琴望了他一會兒,起身說:“累了,想上牀休息了。”
玉琴一個人去了臥室,也不喊他進去。他忽然覺得自己留在這裏很可笑。他想進去說聲今晚去賓館睡。他進去了,見玉琴已上牀了,用被子蒙着頭,一頭秀髮水一樣流在枕頭上。他摸摸玉琴的頭髮,胸口柔軟起來。他想今晚萬萬不能走了。這一走,說不定就再也回不到這裏來。他掀開被子,脫衣上了牀,但不想馬上躺下,斜靠在牀頭。
玉琴趴在牀上,將臉伏在他的小腹處。朱懷鏡想說點什麼,卻又找不到一句話,只是不停地撫弄着她的脊背。
玉琴伏了一會兒,說話了:“我只是不願去想這事,其實早就猜到了。我想你的夫人一定很不錯的,你的婚姻也一定很美滿的。我一直在內心逃避這個問題。可她今天來了,我們見了面。她是那麼小巧、水靈,那麼落落大方。我在她面前,覺得自己只是一堆肉,一堆無機組合的肉,俗不可耐,沒有一點兒生氣。她的目光那麼生動,當她望着我微笑時,我覺得很心虛,覺得她的微笑越來越像一種嘲弄。”
朱懷鏡想不出什麼話來開導,只說:“她是她,你是你。你沒有任何必要同她作什麼比較。我現在要來說你如何如何漂亮,可能很滑稽,很荒唐。你只要相信,我是真的很愛你就行了。”
玉琴說:“是嗎?愛啊,是的愛啊。這個愛字讓人說了何止千萬次,億萬次,都發餿了,有股酸腐味了。我爲你終日牽腸掛肚,但就是說不出這個字。不過你說出來,我還是願意聽。在我面前說過這話的不止你一個,可只有聽你說起,我不覺得肉麻。”
朱懷鏡聽了玉琴這話,很是感慨,說:“玉琴,這說明你也是愛我的,所以你聽我這瘋話纔不覺得肉麻。你不用對我說什麼,我明白你的心思。”
“都是命啊!”玉琴說,“我媽媽是這個命,我又走了她的路。這麼多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在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再重複媽媽的命運,但還是這樣了。”
玉琴從來沒有向朱懷鏡說起過自己的身世,他也不便問她。他只是從未聽說過她有親人,似乎她一來到這世上就是孤零零一人。上次袁小奇爲她看相,說起她父母雙亡,無親無故。事後他想問她,卻怕引她傷心,就忍住了。今天玉琴又提起這話題,他很想讓她說下去,但她只嘆了一聲,又不說了。這嘆息聲讓朱懷鏡對女人更加愛憐起來,躺下去摟着她溫存。
玉琴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這龍興大酒店是近十幾年才發展到這麼大的規模的,原來只是個小旅社,我媽媽是這裏的會計。我媽媽是個很平常很善良的女人,她比我長得漂亮。我媽媽是個孤兒。那時的荊都也並不怎麼大,通城都知道這個小旅社有個漂亮女人,晚上這旅社外面就經常有人打吆喝,吹口哨,叫我媽媽的名字。這就弄得我媽媽名聲很不好,人家以爲我媽媽喜歡在外招惹人。不然人家怎麼只叫你的名字,不叫別人的名字呢?這旅社又不止你一個女人!後來我媽媽懷了我。黃花閨女懷孕了,這又成了荊都城裏最大的新聞。招惹她的人就更多了。媽媽生下了我,一個人把我養大,我從來沒有過父親。我媽媽也從來不說我的父親是誰。我稍稍懂事了,就覺得這滿世界的人都是我和媽媽的仇人。別人罵我爹多娘少,晚上我家的窗戶老是被人砸爛。”(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