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電話,朱懷鏡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怎麼就叫我朱處長了?她真是這麼反覆無常的人嗎?既是如此,何必她自己來送還?隨便派一個人來不就得了?不光覺得玉琴不對勁,自己也好像不對勁。本來與這女人幾個小時之內走過了幾萬年的路程,卻一下子又考慮自己的身份了。
一會兒,玉琴來了。玉琴微笑着,伸過手來同他握了一下,就掏出他的工作證給他。他請她坐,忙去倒茶。心想玉琴明顯地瘦了,臉色很憔悴。他正拿着茶杯,只聽得玉琴說你這裏忙,就不坐了吧。他說着不忙不忙,玉琴卻伸過手來同他告辭了。他不好勉強,放下茶杯說:“那真不好意思呀。”
朱懷鏡悵然若失,又不好表露。突然想起要去雅緻堂裱畫,就說:“我想去雅緻堂有個事情,同你一道去好嗎?”
玉琴說:“正好順路,我很樂意爲你效勞。”
朱懷鏡便給劉處長打了電話,說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他從櫃子裏取出李明溪畫的那幅藏春圖,隨玉琴一道出來。上了車,才知玉琴仍是自己開車來的。兩人坐在車裏,似乎就有了某種氛圍。他想找些話說,卻半天想不出一句得體的話。玉琴卻側過臉來,望他一眼,說:“你這兩天瘦了。”
朱懷鏡也望望玉琴,說:“你也瘦了。”
玉琴的臉就紅了一下,不說什麼了。一會兒就到雅緻堂了,朱懷鏡開門下車,說:“謝謝了。你好走,我打的士回去就是。”玉琴不做聲,只望着他。
雅緻堂是字畫裝裱的百年老店,在清代就名播海內。聽說主堂的是大名鼎鼎的卜未之老先生。朱懷鏡原想隨便找家店子裱一下算了,但怕糟蹋了畫,才特選了雅緻堂。可雅緻堂的師傅是見多了上乘畫作的,他拿不準李明溪的畫到底如何,這會兒便有些心虛了,怕人家笑話。進了門,接洽生意的是一位小姐。小姐很客氣地招呼他,並不多說什麼,只指着牆上的價格表同他講着價錢。他看了看價格表,問價格是按畫面大小算還是怎麼算。小姐說是按裱好之後的大小算。正說着,一位白髯童顏的老先生從裏面出來,從櫃檯邊走過,不經意看了一眼朱懷鏡手中的畫。老先生纔要走開,又回過頭來,接過畫細細看了起來。朱懷鏡想這位無疑就是卜老先生,他心裏就打起鼓來。不想老先生端詳半天,卻嘖嘖道:“好畫好畫!不知這位是不是就是李先生?”
朱懷鏡忙說:“不不,我姓朱。李先生是我一位朋友。您一定就是卜老先生,久仰了。”
老先生伸手同他握了握,道:“哪裏哪裏,只是癡長了幾十年。這真的是好畫啊!我是多年沒見到這樣的好畫了。我只是個裱畫的匠人,見識淺薄。但當年在北京學徒,好畫還是見過些。往遠了不敢說,張大千、徐悲鴻、齊白石等各位先生的墨寶我有幸裱過。要說前朝先賢的墨寶,我也曾隨師傅修補過石濤、八大山人的寶畫。所以畫的好醜還是識得的。”
朱懷鏡對卜老先生便肅然起敬了,說:“老先生真是見多識廣,以後少不得要請教些事情了。”
卜老先生忙搖手道:“哪裏,不過是個匠人。”老先生說着又湊近了細細看畫,突然眉頭一皺,說:“我見識也少,只知詩有詩料,畫有畫材。據我所見,蠶是不太入畫的,而把蠶畫在野外桑樹上更是奇了。我倒有些不明白。也許這位李先生另有高情雅意吧,我這老頭子不敢妄自揣度。這畫我親自來裱,價格先別說,一定優惠。多年沒見這樣的好畫了,不收錢也值啊。倒想見見這位先生。”
朱懷鏡就說:“這好說,我哪天帶他來敘敘。”
說好了,朱懷鏡便告辭。本想留下名片的,但想同這樣一位老先生打交道,遞上名片,怕有顯牌子的意思,未免太俗,就只拿筆寫下了辦公室和家裏的電話。卜老先生也並不問他在哪裏高就之類的話,只同他握手再三,像是遇着了知音。可見這卜老先生的確是個超逸之人。
出了雅緻堂,卻見玉琴的車仍停在那裏。朱懷鏡便心頭一熱。才走到車子跟前,玉琴在裏面打開了門。他上了車,說:“叫你別等呀,我以爲你走了,就同卜老先生聊了一會兒。一位好儒雅的老人啊。這種老人如今也不多見了。”
玉琴卻望也不望他,只一邊發動汽車,一邊說:“我這種荒唐的女人也不多見了吧?”
朱懷鏡想不到玉琴會這麼說,就側過臉望着她,低沉着聲音,說:“玉琴,你把我弄糊塗了。遇上你是我最快活的事情。我也不知爲什麼,對你這麼上心。說起來我們倆都不是年輕人了,早不是浪漫的時候了。但自從前天晚上起,我覺得我自己變了。變成怎樣一個人了,我說不清。我只覺得我自己比以前敏感了,比以前神經質了。說了你會笑話,我不知是脆弱了,還是容易激動了,我現在總有一種想哭的感覺。玉琴,現在荒唐的男人多,荒唐的女人也多,但你這樣的女人找不到……”
這時,朱懷鏡見玉琴掏出手絹在擦着眼睛,他就不說了。玉琴在流淚。路上車子太多了,他怕她的淚眼模糊了視線。車到市政府門口,他說不進去算了,可玉琴只顧往裏開。門口的武警招了招手,朱懷鏡便掏出工作證亮了一下。玉琴一直把他送到辦公樓前,說:“懷鏡,老雷說,你表弟醫療費什麼的,等他出院的時候再商量一下。要不要我們先預付一些?我想等你表弟傷好之後,他想做事的話,到我們那裏找個事做也可以的。”
朱懷鏡說:“這些事情到時候再說吧。我只想說,你要情緒好些纔是。我好想同你單獨在一起多待一會兒。”
玉琴淡然一笑,說:“我們都冷靜一段好嗎?”說着就伸過手來。但她抓着他的手並不是握,而是捏了捏。朱懷鏡便伸出另一隻手,把玉琴的手團在裏面輕輕揉了一下。
朱懷鏡回到辦公室,半天理不清自己的思緒。也許玉琴並不是那種變化無常的女人。她也許真的痛苦,她的痛苦可能出自女人的某種本能。或許她的內心有更豐富的東西他並沒有參破。表弟四毛的事顯得不那麼重要了。而原先打算敲龍興一下,現在看來是那麼卑劣。
很長一段日子,朱懷鏡念念不忘的是玉琴,可這女人像是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她辦公室的電話沒有人接,掛手機雖是通了,也不見她接。他便猜想玉琴可能有意避着他,因爲她熟悉他的電話號碼。越是找不到玉琴,他便越是着了魔,想盡快同她聯繫上。幾次想到乾脆自己上龍興跑一趟,可又顧忌這顧忌那。這天,他呆在辦公室坐立不安,想了個主意,去外面打公用電話。果然,玉琴接了電話。可她一聽是朱懷鏡,語氣就公事公辦了,“哦,朱處長,你好!”
朱懷鏡心裏頓時像是讓什麼堵住了,呼吸都不太順暢了。他本想也叫她梅總算了,可出口的仍是玉琴:“玉琴,你好嗎?”
“我很好,謝謝。朱處長沒事嗎?有空就過來坐坐嘛。”玉琴說道。
純粹的客套,沒意思。朱懷鏡只好說:“沒事,打電話問個好。再見啊。”
放下電話,朱懷鏡心裏恨恨的,似乎自己被人耍了。細想又覺得不是這麼回事,他同玉琴也說不上發生了什麼。這世上,一次性消費的感情太多,自己也該換個腦子了。
朱懷鏡呆坐半天,電話又響了。老家烏縣縣長張天奇打來的,說他來荊都了,想見見皮市長,彙報一下高陽水電站的項目,問他可不可以幫忙聯繫一下。朱懷鏡說可以,但要看皮市長有沒有空。他便記下張天奇的手機號碼,等會兒再聯繫。話是這麼說,他心裏是沒有底的。憑他的關係,聯繫皮市長,並不容易。
皮市長祕書方明遠,人還好打交道,朱懷鏡才答應了張天奇。要是找別的市領導,他就會搪塞掉。只因那些領導祕書多半有點耀武揚威的意思。他剛調市裏不久,縣裏的書記周在光託他找過幾次向市長,他都藉故推脫了。向市長的祕書龔永勝牌子天大,莫說處一級同事,就說祕書長們他也只聽一兩個人的。朱懷鏡不喜歡那個人,就只在周在光面前敷衍一下。可週在光是個勢利的人,回去就說朱懷鏡在市裏混得不怎麼樣,託他聯繫個人都辦不到。烏縣後來再也沒人爲這些事找他了。他倒省了許多麻煩,不過有時回到縣裏去,也覺得很沒有面子。縣裏那些頭兒,對他也就只是面子上熱乎了,他一看心裏就有譜。
只有張天奇對他總像往常一樣。只要他回家去,張天奇少不了要親自陪他喫一頓飯,灌酒灌得他雲裏霧裏。他也不去多想張天奇這人到底怎麼樣,他知道這是一個極聰明的人,事情總是做得左右逢源。就說這張天奇剛任縣長時,縣裏財政緊張,縣委、縣政府要求全縣上下勒緊褲帶過緊日子。可不管財政怎麼緊,張天奇還是千方百計擠出經費,將縣委書記、人大主任、政協主席的座車換成了嶄新的奧迪。他自己卻仍坐那輛前任縣長留下來的舊桑塔納。政府辦的同志多次提意見,要他也換一輛車,他總說這車還可以,等財政狀況好些再說吧。縣裏那些有錢的單位想換車,但礙着縣委、縣政府的紀律不敢換,就有意見了。說什麼縣裏頭兒可以換車,下面怎麼就不可以了?張天奇聽了,在縣直部門負責人會議上嚴肅地說,縣委周書記的車十多年了,車況極差,經常拋錨,換一輛多大的事?再一個,說得那個一點,周書記的車是縣裏的門面。周書記跑市裏彙報工作,經常在門口被門衛截了,就是因爲車況太差了。同志們,這說起來是我們縣裏沒面子的事啊。當然話說回來,我們當領導的有面子沒面子,不在車子的好壞,而在工作的好壞,在羣衆是不是都富裕了。所以說,我們給周書記換了車,請大家理解。至於人大和政協的領導,多是老同志,讓他們工作條件好一些,你們有什麼話說呢?張天奇這麼一說,下面就不敢多講什麼了。再說他自己坐的也是舊車。這事在社會上一傳,羣衆還都說這位縣長廉潔。其實朱懷鏡清楚,張天奇那輛桑塔納一年下來早脫胎換骨了,幾乎只有外殼和牌照是現成的。當時朱懷鏡管着財政,光經他手批的汽車大修經費就有近二十萬元。不過這事朱懷鏡從來沒有同任何人說起過。當時他只是心裏暗暗佩服張天奇,認定此人可爲大用。
方明遠正好在辦公室,很客氣地招呼朱懷鏡坐。朱懷鏡說:“你正忙哩,就不坐了吧。我老家烏縣縣長張天奇同志想找皮市長,彙報一下高陽水電站的事,看皮市長安排得了不?”
方明遠想了想,說:“皮市長今天下午在開會,明天一天的活動也安排了。這樣吧,我先向皮市長彙報一下,看後天安排得過來不。我隨時同你聯繫。朱處長是烏縣人?烏縣是個好地方。”
朱懷鏡謙虛道:“地方倒不錯,出產也可以,就是三年兩頭髮水災。”
方明遠笑了笑,說:“每年水災一發,你們縣都說百年不遇。有人開玩笑,說你們縣是發水災財哩。”
朱懷鏡也笑了笑,說:“你是常隨皮市長下去視察的,該瞭解真實情況吧。這些人說話,真是不憑良心。我們那裏不光水災多,大水災過後,一般又有大旱災,真可以說是水深火熱哩。要從根本上解決烏縣水旱問題,只有儘快上馬高陽水電站,發揮高陽水庫的蓄洪調洪作用。”
“好吧,我一定同皮市長聯繫好。”方明遠說。
方明遠這麼好辦事,朱懷鏡也覺得很有面子,信口就說:“你晚上有安排嗎?張縣長託我請一請你,晚上一塊兒敘一下。”
方明遠似乎面有難色,說:“那就不客氣了吧。”
朱懷鏡見方明遠嘴上不怎麼推,就玩笑道:“人家基層來的同志,很不容易,你就放下架子,聯繫一下羣衆吧。”
方明遠便笑道:“恭敬不如從命!”
朱懷鏡便同方明遠握手告辭,說下班時來邀他。
回到辦公室,朱懷鏡馬上掛通了張天奇電話。接電話的問是哪一位,聽上去不像張天奇。他便說找張縣長。我姓朱。那人忙說,哦哦,是朱處長。我是張書記的祕書小唐,請稍等一會兒,張書記在衛生間。朱懷鏡這才知道張天奇原來已經當書記了。便想自己消息如此閉塞,這都是混得不好的表現。心裏便不免有些感慨。
一會兒張天奇接了電話,朱懷鏡說問題不大,具體時間還要銜接,可能要後天去了。張天奇謝了朱懷鏡,又笑話道:“那隻有住下來靜候聖旨了。”
閒聊了一會兒,朱懷鏡就說:“張書記,我們只怕也有一段時間不在一起敘了吧,今天我請客,一起喝幾杯。我還請了皮市長的祕書方處長……”
張天奇馬上打斷了他的話,說:“哪裏哪裏,怎麼能要你老弟請呢?我早就做了計劃,叫你先說了。不行不行,一定我來請。你把方處長請來是最好不過了。你老弟想得周到、周到。”
兩人在電話裏客氣一陣兒,還是定下來由張天奇請客。張天奇便又客氣說:“我是鄉巴佬進城,不識荊都的深淺,朱處長點個地方吧。”朱懷鏡也客氣一下,說:“就放在龍興大酒店如何?”
真像中了邪,朱懷鏡幾乎沒來得及細想,就說定在龍興大酒店。可是放下電話,又有些後悔了。荊都大小酒店上萬家,爲什麼他就像條件反射似的立即就想到了龍興大酒店呢?看來他心裏怎麼也放不下玉琴了。可他不想再掛玉琴的電話,怕落得沒趣。雷拂塵說過,讓他有客就帶去,便掛了電話去,說帶幾個客人來喫晚飯。雷拂塵很是豪爽,忙說好的好的。
朱懷鏡再處理一些事情,就快到下班時間了。張天奇打了電話來,說車在辦公樓外面了。他便掛了方明遠的電話。
方明遠下來了,朱懷鏡就同他邊走邊說:“張天奇同志已是我們的縣委書記了,我喊他縣長喊順口了,總忘了。”
二人一出辦公樓,張天奇就從小車裏出來了,伸出手來一一握了。此處不便過久寒暄,幾個人都心領神會,挨次上了車。上車時免不了又讓了一下位置。張天奇便坐了前面座位,玩笑道:“市裏的規矩與縣裏不同。縣裏是領導坐前面,市裏是祕書坐前面。我們基層來的就老是在這個問題上犯錯誤。今天我就給兩位市裏領導當祕書吧。”大家就笑了起來。
張天奇又回頭對方明遠說:“我是久仰方處長大名,沒想到你還這麼年輕呀!”
方明遠忙謙虛地擺了擺手,一臉和氣。說笑着很快就到龍興了。朱懷鏡眼睛一亮,遠遠地就見玉琴站在門廳外面,正是那天晚上去藍月亮夜總會的裝束,一襲淺醬色呢外套,下襬處露出一線米黃色長裙。他想這會兒玉琴本該穿她那種職業女性的西裝,繫着領帶或者一條碎花絲巾,怎麼會是這個裝扮呢?
車到玉琴跟前停下,她卻沒在意這輛車,正朝遠處張望。朱懷鏡猜想她一定是在等什麼客人。他從車裏鑽了出來,大方地喊了聲:“玉琴!”
玉琴忙回過頭來,微微一笑,臉飛紅雲。她伸過手來放在朱懷鏡手裏,說:“哦,我還沒看見是這輛車哩。老雷還有客人,讓我來恭候幾位。”
朱懷鏡本想同她握一下手就放開的,卻感覺放不下,便牽着她一一介紹張天奇和方明遠。她抽出手同兩位客人握了一下,說道歡迎歡迎。門廳裏面就出來幾個人,喊道:“朱縣長你好。”
朱懷鏡回頭一看,見是縣計委、財政局、水電局的幾位頭兒,算是老部下,仍叫他朱縣長。原來他們早等在這裏了。還有一位年輕人在一邊望着他客氣地笑,他想這可能就是張天奇的祕書小唐,便伸過手去。年輕人雙手握過來,俯着身子搖了一陣兒,說:“朱處長好朱處長好。”
客氣完了,玉琴請各位上樓。大家又客氣着讓了讓。進了電梯,朱懷鏡忍不住望了一會兒玉琴。玉琴又笑了笑,說:“還是安排在蘭亭。”她說着便望着朱懷鏡微笑。這微笑在場的人看了沒覺得有什麼,朱懷鏡卻感到五臟六腑頓時舒展開了,止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玉琴專門強調蘭亭,他覺得意味深長。他一時不能明白這意味到底是什麼,只是隱約覺得蘭亭似乎有某種特殊意義。朱懷鏡好像又捉摸到了那天晚上在藍月亮的感覺了。他剛纔本來同張天奇並肩走在前面的,等電梯停了,就讓讓別的人,自己留在後面了。玉琴像是明白他的意思,也讓客人先出去,又叫過一位服務小姐,讓她領客人去蘭亭。
兩人走在後面,朱懷鏡問:“這幾天好嗎?”
玉琴笑了笑,望一眼朱懷鏡,說:“我不好,你能怎麼樣?”
朱懷鏡就大膽起來,說:“你真的不好,我就來陪你。”
玉琴見前面的人轉彎了,就捏了捏朱懷鏡的手,說:“不說這個了,就到了。是你請還是誰請?”
朱懷鏡懂得玉琴的用意,只說:“是張書記請,你只管替我安排好就是了。”
大家剛入座,雷拂塵拱手進來了。朱懷鏡忙起身同他握手,一一介紹客人。雷拂塵連說貴客貴客,又說只要是朱處長的朋友來了,就是我的朋友。朱懷鏡聽雷拂塵這麼一說,自然覺得很有面子。馬上又覺得有冷落了方明遠的意思,就再次向雷拂塵介紹方明遠,說:“這位方處長是皮市長的祕書,也是我的好兄弟啊。”
雷拂塵便再次同方明遠握手,又是久仰,又是請多關照。同客人豪氣喧天一陣,雷拂塵說:“這邊就請梅總好好招呼。我那邊還有好幾桌客人要打招呼,都是市委、市政府和一些市直部門的宴請,也是怠慢不得的啊。請各位盡興盡興!”
服務小姐便上茶,遞熱毛巾,一應如儀。上茶的正是上次斟酒的那位趙小姐。朱懷鏡望她一眼,也不打招呼,怕玉琴講他好記性。玉琴坐在他的身邊,暗香陣陣。眼前這些服務小姐也不像上次那樣刺眼了。他如今只是心儀着玉琴,便爲上次對趙小姐心猿意馬而羞愧,暗地裏罵自己好沒見識。可今天不想對玉琴太那個了,他到底弄不清她是怎麼回事。
趙小姐端了酒水過來,朱懷鏡就望望張天奇。張天奇本是個什麼場合都放得開的人,今天見玉琴在座,倒顯得有些拘謹了,竟忘了招呼大家喝什麼酒。朱懷鏡見他沒有反應,就問:“是不是大家隨意?”
張天奇這纔有了狀態,忙說:“一律白酒,一律白酒。”
朱懷鏡望望玉琴,說:“女士就自便吧。”
玉琴說:“我喝礦泉水。”
朱懷鏡就輕輕問玉琴:“王朝白也不來一點兒?”
玉琴腳便在下面輕輕踢了一下他,輕聲道:“傻瓜!”
這聲傻瓜叫得朱懷鏡很是舒服,立即興奮起來,說道:“玉琴就不喝白酒了,我們不能爲難女士是不是?”
開始上菜了,張天奇舉杯站了起來,說:“非常高興能同各位聚在一起。我代表我們烏縣縣委、縣政府,感謝各位過去對我們縣裏工作的大力支持,敬大家一杯。”大家一齊起立,觥籌交錯。
一杯已盡,朱懷鏡說:“按荊都規矩,下面大家就不站了吧。”各位都說是是。
張天奇仍不太放得開,方明遠同大家不太熟,其他各位或許見少了世面,氣氛便不太熱烈。張天奇馬上意識到了,便又站了起來。朱懷鏡就說要罰酒。張天奇只好坐下來,舉杯說:“還望各位今後繼續關心支持烏縣的工作,我再敬大家一杯!”
這樣仍是機械,朱懷鏡便設法營造氣氛。他舉了杯對方明遠說:“我倆兄弟等會兒再說,我先敬遠道來的客人。來,張書記,你是我的老上級,感謝你長期以來對我的關心,敬你一杯。”張天奇說着哪裏哪裏,就同朱懷鏡碰了杯。
幾位縣裏部門的頭兒就開腔了,說朱縣長是我們的老上級,這杯怎麼喝?朱懷鏡擺了擺手,說:“各位,我比你們都年輕些,冤裏冤枉當了你們幾年領導,一定有不少得罪處。我敬大家一杯!”那幾位就說,要喝就一個一個地喝,你一杯酒敬我們幾個是不成的。朱懷鏡說有例在先,剛纔張書記不是一杯酒敬了一桌人?不想小唐說:“朱處長莫怪我多嘴。張書記是代表縣委、縣政府,也可以說是代表家鄉一百萬父老鄉親,這酒不能喝?”朱懷鏡就看看小唐,覺得這小夥子人還機靈。可這稱讚的話,卻又是對着張天奇說的:“張書記,你真會選人,選了這麼一位聰明的小夥子當祕書。不錯不錯。好好,我挨個兒敬!”
敬完縣裏的人,朱懷鏡就要敬方明遠。方明遠說:“不叫敬,不叫敬,我兄弟倆同飲一杯吧。”
方明遠就舉杯敬張天奇和縣裏幾位。玉琴見大家都只注意他們敬酒去了,就輕輕對朱懷鏡說:“你少喝點兒。”朱懷鏡聽了心頭一熱。心想說這種體貼話的,只有自己的女人。
方明遠敬完了縣裏幾位,回頭當然要敬朱懷鏡了。朱懷鏡只說不行了不行了。其實他的酒量還遠遠不到,只因剛纔聽了玉琴的話,不好多喝了。方明遠哪裏肯依?朱懷鏡望望玉琴,搖搖頭只得喝了。酒一進口,卻發現是一杯礦泉水。原來玉琴早吩咐小姐,偷偷爲他一個人上礦泉水。
這時,玉琴舉了杯說:“各位,我是在這裏爲大家服務的,不周之處,只管提出來。原諒我不會喝酒,但假酒真情,我敬大家一杯。”她雖喝的是礦泉水,但她那敬酒的姿態不容人不領情,大家只得一片感謝聲,仰頭喝了。
朱懷鏡有這樣一位女人坐在身邊護着自己,說不出的快意。便要再敬大家的酒。他喝的是礦泉水,挨個兒又敬一輪。大家都有醉意了,只有朱懷鏡和玉琴清醒。方明遠酒量本來不錯的,今天卻也差不多了,便說:“我們放慢節拍,抽抽菸,扯扯談吧。我常與縣裏的同志一塊喫飯,發現縣裏同志很能說笑話的,今天怎麼不見各位說笑?”
張天奇便笑道:“這些同志,個個一肚子雜碎。只是今天見各位都是市裏領導,又在這樣一個很有格調的地方,尤其有梅總在場,不敢放肆了。”
方明遠說:“但說無妨。都是凡人啊!懷鏡知道的,市裏這些頭兒有時在一起也說說笑話。都還說得很有水平哩。”
張天奇就對幾位下屬說:“你們每人說一個,這是任務!”
氣氛馬上熱烈起來了。計委主任就先說了:“我們那裏有位老太太,一天帶着小孫子出去玩,碰上幾個老夥伴,就坐下來說白話。那小孫子老是要奶奶抱,奶奶就說,你不聽話,奶奶抱你不動。小孫子就撅起個嘴巴說,爺爺比我還重些,你怎麼老是抱他呢?”
大家便鬨然而笑。財政局長說:“說起老太太的笑話,我倒有一個。有個老太太最喜歡放屁,可能是腸胃不好吧。一天,老太太要去做客,又怕老是放屁不好意思,就帶了個小孫子去。交代好了,奶奶放屁,由孫子認賬。喫飯的時候,奶奶就屁聲不斷,孫子就老捱罵。這小傢伙是個放屁精哩!奶奶喫飯慢些,又要同人家應酬。孫子三兩下就喫完了,坐不住,想去玩去了,就問奶奶,你還放屁嗎?不放屁我就玩去了。”
又是鬨堂大笑。張天奇笑了一會兒,說:“笑是好笑,不過這飯桌上就不要再講這種屁話了。”
水電局長說:“這兩個笑話都是我們那地方流傳多年的笑話,也算是經典。我就講一個新的。現在下面計劃生育抓得緊,真是年年講,月月講。但也有些地方講得很多,落實不夠。有位縣領導在鄉鎮黨委書記會議上就發脾氣了,說你們一年到頭只講上環上環,就上在你們嘴巴上!”
方明遠說:“這個笑話有點水平。小唐也來一個?”
小唐說:“這哪是我說話的地方?不過方處長點了,我就說一個吧。我是聽別人說的,也是計劃生育的笑話。有個鄉的計劃生育專幹是位未婚女青年。有一天,她搞計劃生育知識講座,介紹避孕套的用法。她說,先吹一口氣,看是不是漏氣,再這麼套上。說着就示範起來,但一個未婚女子,就不好怎麼比畫,便把避孕套套在大拇指上。偏偏聽講座的有個男的是個憨憨,回去對老婆說,今天學了個新鮮名堂,只要把這個東西往大拇指上一套,就不會懷小孩了,省得你喫藥。過了幾個月,這男的就跑到鄉里找麻煩了,說他按照政府說的辦,還是懷了,這就不是他自己的責任了,硬要生下來。”
大家又是一笑。朱懷鏡說:“小唐只怕還沒結婚吧,就有這麼高的水平了。”
小唐便不好意思了。
張天奇說:“去年才大學畢業。現在年輕人,還是我們那會兒?”
朱懷鏡便說起一個笑話:“我有回碰上一個年輕人,沒結婚的,我就說不錯不錯,你還是黃花崽呀?不想那小夥子一聽生氣了,說你纔是黃花崽哩。”
大家說笑的時候,玉琴便要麼叫小姐上茶,要麼叫小姐爲客人點菸。大家鬨然大笑了,她就喝茶,埋頭遮了臉。張天奇就說:“我們說這些粗痞的笑話,梅女士不好意思吧?”
玉琴就笑笑,說:“我的耳朵接觸不良,有些話聽得見,有些話聽不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