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玉當然不知道齊耦生的想法，反正橫豎清園是入定了，所以她也放開了哭，真的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棄婦，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小戶出生也有小戶出生的好處，那些大家閨秀是絕對不會像她這樣哭天搶地的，像紀貴姨娘那種千金小姐，就算受了再大的委屈，那也是眼淚往吐裏咽，然後變成一口一口的血吐出來，池玉做不來那種模樣，所以她能哭多大聲就哭多大聲。
一不小心，就把芙蓉那丫頭給哭出來了。
“姨娘……嗚嗚……姨娘您不要走，奴婢還要伺候您……”
“呃……”
池玉哭得正興起，被從屋裏衝出來的芙蓉一把抱住，一聲剛剛醞釀好的長哭就這麼噎在了喉嚨裏，差點讓她岔過氣去。
“走開，你們都走開，不要抓着姨娘……”芙蓉一邊哭一邊推開那些抓着池玉胳膊的人。
“芙蓉，你快回屋裏去，這兒不關你的事……”
池玉急了，後悔自己不該哭得這麼慘，把芙蓉這個忠心耿耿的小丫頭給招了出來。
齊耦生冷眼看着，大爲皺眉，喝道：“你們都在幹什麼，還不把這丫頭拉開。”
幾個執行家法的下人趕緊撲過去抓住芙蓉。
“姨娘，奴婢不離開你……”芙蓉哭叫着，拼命掙扎，急狠了，一口咬在其中一人腕上，痛得那人大叫一聲，鬆了手，她趁機掙脫出來，跑到樹下，一把抓起平時用來清掃小院的大掃帚，向那些人打去。
“放開，你們都放開姨娘，不許你們抓走姨娘……”
芙蓉的尖叫聲，跟樹上的蟬鳴交織在一處，此起彼伏，配合得彷彿事先演練過一樣，這熱鬧勁兒，倒比池玉之前的哭喊還管用，立時就有人在小院門口看起了熱鬧。
齊耦生臉色黑成了一片，他的本意是想讓池玉鬧一鬧，讓這出戲更真實些，可是鬧成這樣兒，幾個來執行家法的下人合在一起，居然被一個小丫頭揮舞着大掃帚逼得節節後退，他這面兒上可就掛不住了，狠狠一眼又瞪向池玉。
池玉這會兒也正暗暗叫苦，這丫頭忠心過頭了啊，本來她再哭幾聲，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被押入清園了，這天兒熱，她用力哭了一陣，身上已經汗溼夾背，恨不得早些到了清園找個地方陰涼一下，結果讓芙蓉這樣一鬧，還不知道又得拖上多久。
“芙蓉……芙蓉，把掃帚放下……”
她試圖上前奪過芙蓉手裏的大掃帚，誰知道芙蓉急紅了眼，眼淚又唏哩譁拉地往下掉，根本就沒看清楚，只隱約覺得又有人上來，下意識地就是一掃帚掃了過來，池玉避之不及，倒讓掃尾在胳膊上掃了一下，疼得她哎喲一聲，隨大少爺再怎麼瞪她，她也不敢上前。
“大少爺，這丫頭怕是瘋魔了……”一個婆子滿頭大汗地跑過來道。
齊耦生黑着臉，道：“到外院叫幾個有力氣的小廝來，把她按住，用井水潑醒。”
那婆子連忙轉身就走，剛走到小院外頭，迎面幾乎撞上一人，正要罵，定眼一瞧，卻是屈姨娘和柳姨娘兩個在那裏探頭探腦，卻不敢進去，連忙換上一副笑臉，道：“二位姨娘來了，可莫要進去，裏面這會兒正鬧騰得狠，芙蓉那死丫頭不知道發了什麼瘋，拿了掃帚四處打人，傷着二位姨娘可就不好了。”
屈姨娘正要問她到底出了什麼事，卻不防池玉擔心會傷着芙蓉，正暗自着急，忽然隱約聽到響動，探頭一瞧，兩個姨娘正在外頭，頓時就是一喜，忙高聲呼道：“屈姐姐，柳姐姐，快來爲妹妹求個情，大少爺要發落我進清園……”
屈姨娘和柳姨娘頓時一滯，繞過那婆子，進了小院，還沒看清楚小院內的情形，就見池玉披頭散髮地撲過來，一把拉住屈姨孃的手，哭道：“姐姐千萬爲我說些好話，求個情，妹妹永遠記得姐姐的好……”
“這是怎麼說的……這是怎麼說的……”屈姨娘嚇壞了，拉着池玉的手竟是不知所措。
“這時候知道服軟了，怎麼前些天把大少爺趕出院子時，不見你服軟。”柳姨娘卻有些幸災樂禍。
齊耦生的臉色更難看了，冷喝道：“這裏沒你們的事，滾出去。”
柳姨娘嚇了一跳，連忙低頭要走，卻被池玉死死扯住不放，眼淚鼻涕什麼的全部抹在了她的袖口上，噁心得她幾乎想罵人。
“大少爺……”屈姨娘猶豫着，試圖開口相勸。
“誰替她求情，誰就跟她一起進清園。”齊耦生一句話，堵死了她的求情。
屈姨娘一驚，面帶惶恐，只能無可奈何地對池玉微微搖頭，然後幫着柳姨娘拉開她的手，頭也不回地出了小院。
“我去，我要陪在姨娘身邊，姨娘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卻是芙蓉聽清了大少爺這一句話，忽然就清醒過來，隨手扔下掃帚，衝進自己的屋裏，轉身就抱了個大包裹出來，撲通一聲跪在齊耦生的面前，哭道：“大少爺，讓奴婢跟着姨娘，奴婢死也不離開姨娘。”
池玉看得眼睛一熱，這丫頭，竟然連包裹都早就收拾好了，怕是從一開始就是下了死心要跟她走的吧。
水荷、月秀等幾人也從屋裏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來，看到芙蓉的樣子，有些羞愧，也想上前來，但又猶豫着，到底還是沒敢拿自己的前途去替一個已經沒了前途的姨娘求情。
“好個忠僕。”齊耦生冷哼一聲，“一起帶走。”
池玉沒想到大少爺居然真要把芙蓉一起關入清園，心中一急，撲上前拉住他的胳膊，道：“大少爺，婢妾犯了錯，婢妾認罰，您不要遷怒芙蓉，她只是個小丫頭，她也沒有犯錯……”
“她阻撓家法，就是大錯。”齊耦生黑着臉，用力甩開池玉的手，背過身子，冷冷道，“你們還幹愣着做什麼，把她們押走。”
池玉怒瞪着他，這個男人心太狠，連一個忠心耿耿的小丫頭也不放過，自己與他有協議，進了清園還能出來，可是芙蓉呢？她才十三、四歲，只是個沒成年了小女孩兒，一入清園，終身不能出，他怎麼能狠得下心這樣做。
行家法的下人們再次一擁而上，分別抓住了池玉和芙蓉。池玉用力掙扎，不是做戲，這次她是真的在掙扎。
“大少爺，芙蓉的錯，婢妾一併領了，您就饒過她吧……”
“姨娘，姨娘，你不要求他，奴婢是自願的……奴婢發過誓，要一輩子伺候您……”芙蓉的眼淚撲哧哧往下掉，爲了姨娘，就是死了，她也心甘情願。
“胡鬧！”
池玉大怒，高聲叫道：“水荷，月秀，木樨，花鶴，你們還不過來，把芙蓉給我拉走。”
幾個丫頭被點名，俱嚇了一跳，面面相覷，卻都不敢上前，最後還是水荷壯着膽子走過來，對齊耦生道：“大少爺，奴婢有話要說。芙蓉雖犯了錯，可是她只是個丫頭，連通房都不是，哪有資格入清園。”
“水荷說得在理，大少爺，您不能把芙蓉關入清園。”
池玉恍然清醒，對呀，芙蓉就是犯了再大的錯，她也沒有資格入清園的，自己真是急糊塗了，清園，只有姨娘和通房丫頭有資格進去。
齊耦生冷冷看了池玉一眼，一甩袖子，道：“綁了，關入柴房三天。”
他也有些惱火，原本還擔心池玉進了清園以後日子難過，本有心藉機給她送個忠僕進去照應，沒想到她竟然不領情，翻出一條他無法反駁的理由，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他連偏坦都不能。
真是個笨女人，以前的聰明勁兒都跑到哪裏去了。
“姨娘……姨娘……”
芙蓉大哭，還要掙扎，這時先前出去的婆子已經叫了兩個身強力壯的小廝進來，徑直把她綁了，又堵住了嘴，這纔將她拖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