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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吉思汗在其教令中囑諸子練習圍獵,以爲獵足以習戰。蒙古人不與人戰時,應與動物戰。故冬初爲大獵之時,蒙古人之圍獵有類出兵……汗先偕其妻妾從者入圍,射取不可以數計之種種禽獸爲樂……如是數日,及禽獸已少,諸老人遂至汗前,爲所餘之獵物請命,乃縱之,俾其繁殖,以供下次圍獵之用。

——馮承鈞譯《多桑蒙古史》

諸王共商,各領其軍作獵圈陣形之運動前進,攻取擋道之諸國。蒙哥合罕(元憲宗——引者注)作此獵圈陣形循河(伏爾加河——原注)之左岸進。

——(波斯)剌失德丁《史集·第二卷》(周良霄譯註)

大隊人馬和獵狗羣,跟着畢利格老人在漆黑的草原上向西北方向急行。幾乎每個人都牽着一條狗,有的人甚至牽了兩條狗。風從西北吹來,不軟也不硬。厚厚的雲層仍低低地壓着草原,將天空遮得沒有一絲星光和月光。四周是沉沉的黑暗,連馬蹄下的殘雪也是黑色的。陳陣極力睜大眼睛,但仍然看不見任何東西,像是突然雙目失明瞭似的。兩年多了,陳陣已經走過不少次夜道,但像這麼黑的夜道他還從來沒有走過。他真想劃一根火柴檢查一下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毛病。

陳陣憑着聽覺向畢利格靠過去,輕聲說:阿爸,能不能讓我在馬蹄袖裏開一下電筒,我覺得我眼珠子都沒有了。老人低聲喝道:你敢!老人的口氣中透出大戰前的緊張和擔心。陳陣立即閉上嘴不敢再問,跟着吱吱的馬蹄聲瞎走。

馬隊狗羣悄然夜行。草原狼羣善於夜戰,草原人也擅長黑夜奇襲。陳陣感到這羣狼非同一般,居然餓着肚子一直等到這個奇黑的夜晚才傾巢而出。而畢利格老人對戰局的判斷也非同尋常。戰局正在按老人所預料和設計的方向發展。陳陣暗暗激動,能在原始大草原上,親身參加兩個狼王之間的角逐,簡直是太刺激了!

馬隊走了一段下坡路以後,開始爬一個大坡,畢利格這才併到陳陣身旁,用馬蹄袖擋住嘴,緩和了口氣低聲說:想當個好獵手,你還得多練練耳朵。狼的耳朵比眼睛還要尖。陳陣也用馬蹄袖擋住嘴小聲問:您這會兒說話不怕狼聽見?老人壓低聲音說:這會兒咱在爬坡,有山擋着,又是頂風,說輕一點就不礙事。陳陣問:阿爸,您憑耳朵真能領大夥趕到指定地點?老人說:光憑耳朵還不成,還得靠記性,要聽馬蹄踩的是什麼地,雪底下是草是沙還是碎石頭,我就知道馬走到哪塊地界了。要不迷道,還得拿臉來摸風,摸着風走;還得用鼻子聞,聞着味走。風裏有雪味、草味、沙味、硝味、鹼味、狼味、狐味、馬糞味和營盤味。有時候啥味也沒有,就憑耳朵和記性,再黑的天,你阿爸也認道。陳陣感嘆道:阿爸,啥時候我才能學得像您那樣啊?

陳陣感到馬隊還在爬坡,抓緊時間又問:咱們牧場除了您以外,還有誰有這個本事?老人說:除了幾個老馬倌,就是幾條老狼了。陳陣追問道:那是人厲害,還是狼厲害?老人說:人哪能比得了狼。從前有一條出了名的頭狼,把畜羣禍害得好慘吶,把王爺的寶馬都咬死了。後來王爺派了最好的獵人炮手摺騰了大半年,才把那條頭狼抓住。不曾想那條頭狼是個半瞎子,一隻眼是癟的,一隻眼是渾的……

胯下的馬身已平,老人立即止住了話頭。馬隊翻過坡頂,再下到坡底就踏上了一片平坦的大草甸。畢利格加快了馬步,大隊人馬狗緊隨其後,悄聲疾進,聽不到女人和孩子們的嬉笑聲,整個馬隊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正規騎兵,正在執行一項嚴格的軍事任務。而實際上,這支隊伍只是臨時召集、包括老弱婦幼在內的雜牌軍而已。如果是草原青壯武士和強壯戰馬組成的草原正規騎兵呢?陳陣真實地感受到了草原民族那種卓越軍事素質和軍事天才的普及性。“全民皆兵”,在華夏中原大地只是個口號或理想,而在蒙古草原,早在幾千年前就已成爲“現實”了。

離指定地點越近,隊伍中的緊張氣氛就越濃。不久前狼羣全殲軍馬羣,已大大地勝了一局,而額侖草原的人們投入了全部的力量,此戰的勝負還未見分曉。陳陣也開始擔心,用狼所擅長的夜戰、偷襲戰和圍殲戰,來對付那羣聽覺嗅覺遠高於人的狼,是否有些班門弄斧?早幾年,牧場年年組織大規模打圍,但總是戰績平平,十圍五空。場部的大車老闆挖苦道:打圍,打圍,一個蛋子的叫驢(種驢)——沒準。

由於上次軍馬羣被狼羣全殲的影響極壞,如果此次圍狼戰不能使上級滿意,牧場的領導班子有可能被全部撤換。據場部的人說,上面已放口風,準備從除狼滅狼有成效的幾個公社牧場,抽調得力的幹部來充實額侖寶力格牧場的領導班子。因此,烏力吉、畢利格以及牧場的衆馬倌,都準備拿出他們的真功夫,好好剎一剎額侖草原狼羣的氣焰。畢利格在戰前動員會上說,這次打圍至少要剝下十幾張大狼皮筒子交上去,要是打不着狼,其他公社牧場的打狼英雄就該來管額侖了。

天更黑更冷,草原凌晨的酷寒和黑暗壓得人們喘不過氣來。楊克悄悄靠近陳陣,湊到他耳邊輕聲說:隊伍一散開,包圍圈的空隙太大,狼就是從馬蹄旁邊溜過去你也看不見,真不知道畢利格有什麼高招。楊克把臉鑽到馬蹄袖裏,看了看腕上的夜光錶又說:咱們走了兩個多小時了,隊伍該散開了吧?陳陣抓住楊克的袖筒,把頭伸進去,終於看到了老瑞士表上的點點螢光。他揉了揉眼,心中更多了幾分恐懼。

忽然,空中飄來一股冷香,陳陣聞到了鹼灘黃蒿草的甜香藥味,濃郁寒冽,沁人心脾。就在馬蹄踏上這片厚厚的蒿草地上時,畢利格老人突然勒住了馬,整個馬隊也收住了馬蹄。老人與跟在他身後的幾個生產小組組長和獵手輕輕說了幾句,他們便帶着各組的人馬向兩面拉開隊形。一百多人的馬隊迅速由縱隊變爲橫隊,很快變成長長的散兵線,馬蹄聲由近到遠直到完全消失。陳陣仍然緊跟老人。

突然,陳陣的眼睛被猛地刺了一下,畢利格老人手中的大手電發出白熾強光,接着從東西兩邊極遠的地方也回應了幾下光亮。老人又晃了三下手電,兩邊的燈光向更遠的地方飛速包抄過去。

此時,老人忽然用幹亮的嗓音吼起來:“喔……嗬……”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震顫擴散。剎那間,靜靜的草原人聲鼎沸:“喔嗬……依嗬……啊嗬……”男聲、女聲、老聲、童聲響成一片。最近處嘎斯邁小組的幾個蒙古女聲,分貝高、音質脆、高低起伏、經久不息。嘎斯邁領喊的聲音尤其異峯突起,全隊的女人男人拿出下夜喊夜、嚇狼轟狼的功夫,一時間聲浪翻滾,聲濤洶湧,向西北壓去。

與此同時,一百多條大狗猛犬也拼命掙着皮繩,狂叫瘋吼,驚天動地,如排炮滾雷向西北方向轟擊。

聲戰一開,光戰繼起。突然間,強的弱的,大的小的,白的黃的,各種手電光柱全部掃向西北方向。原先漆黑一片的雪地,頓時反射出無數道白晃晃的冷光,比寒氣襲人的刀光劍影更具威懾力和恐嚇力。

聲浪與光柱立即填補了人與人,狗與狗之間的巨大空隙。一時間,人網、馬網、狗網、聲網、光網編織成疏而不漏、聲勢浩大的獵網,向狼羣罩過去。

陳陣楊克和其他知青被這草原奇景刺激得大呼小叫,手舞足蹈。人們士氣大振,吼聲震天。陳陣大致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點,這裏正是馬羣全軍覆沒地的東邊。畢利格老人將馬隊準確地帶到大泡子的東北邊緣,然後才撒開獵網。此時,人馬狗已經繞過泡子,在狹長的大泡子北部神速地展開了包圍線。

畢利格老人沿着獵網策馬奔跑,他低頭緊張地用手電尋找雪地上狼羣的足跡。一邊又檢查獵網的疏密,及時調配人員的站位。陳陣緊隨老人一路查看。老人勒了勒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狼羣剛走不大一會兒,不老少呢,你看這老些爪印,全是剛踩出來的。這下子總算圈住了狼羣,沒讓全隊的人白凍大半宿。陳陣問:爲什麼您不把狼羣包圍在這個泡子裏?老人說:那哪成。狼羣是在下半夜天最黑的時候來搶喫凍馬肉的,天快亮的時候狼羣準溜。要是天黑的時候圍住了狼羣,黑燈瞎火的咋套狼?狗也看不清狼,狼羣四下一衝,不就全白瞎啦。打圍得在後半夜出動,天亮前圍趕,到天見亮了再把狼羣圈到圍場裏……

左右兩邊不斷傳來手電的信號,畢利格手扶前鞍橋立在馬蹬上,不斷向兩邊各組組長髮命令。他的信號有長有短,有橫有豎,有十字形,也有圓圈形,燈語指令內容複雜。半月形的獵圈緊張有序穩步推進,人喊馬嘶狗叫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手電在雪地和空中交叉射出一個又一個扇面。人馬狗見到狼足印都叫出了高頻變調,傳遞出大戰在即的衝動與興奮。

陳陣好奇地問:您現在發的是什麼命令?老人一邊發信號一邊說:讓西邊的人走慢一點,讓東邊的人快一點,趕緊跟山裏的人接上頭。還得讓全隊中段的人壓住陣腳慢慢推,不能急,趕早了,趕晚了都不成。陳陣抬頭望天,天空已不再是鐵幕一塊,已能隱約看到雲層在向東南移動,雲層間也已透出灰白的顏色。

大狗們都已聞到狼羣的氣味,吼聲更加兇猛暴躁。二郎已經開始咬脖子上的長繩,它拼命掙繩,急於衝鋒。陳陣死死勒住繩,並用套馬杆輕輕敲打它的腦袋,讓它聽令守紀。

一行行大步幅的狼爪印大多指向西北方向,也有一些爪印指向其他方向。畢利格不斷查看狼爪印,然後繼續發令。陳陣問:從前草原上沒有手電的時候怎麼打圍?老人說:用火把。火把是用木棍氈卷扎出來的,氈卷裏裹着牛油,點着了一樣亮,狼更怕火把,真要跟狼撞上了,還能當家夥使,能把狼毛燎着。

天色見亮,陳陣立刻認出了眼前的草場,他曾在這裏放過幾個月的羊。他能想起西北方有一個三面環山一邊緩坡的一個開闊半盆地,畢利格所說的圍場可能就在那裏。馬倌們就埋伏在山後,只要狼羣被趕進圍場,後面的人馬狗封住進口,圍殲戰就將打響。但陳陣仍然不知道到底圍進去多少狼,如果狼羣太大,困獸猶鬥,每個人都可能與惡狼近戰。他從馬鞍上解下長馬棒,扣在手腕上,他也想學學巴圖的殺狼絕技,然而手臂卻在微微發抖。

西北風漸強,雲層移動越來越快,雲隙間泄下的光已將草原照得矇矇亮。到了山口附近,人們突然驚叫起來,在早晨淡薄的光線裏,人們看到0多條大狼,走走停停,東張西望,就是不敢鑽進盆地。在山口附近還能隱約見到另一羣狼,正在就地徘徊,也似乎對前面的地形感到擔心。可能它們已經嗅到從西北方向飄過來的危險氣息。

陳陣對畢利格老人計算時間以及指揮調度獵隊的精確性深深歎服——當狼羣能夠看清地形和獵圈時,獵圈原先的巨大空檔已經縮緊;當手電光的威力剛剛喪失,獵隊套馬杆的絞索正好清晰地豎起來。狼羣實際上已經陷於合圍之中,半月形獵圈的兩端已經和半盆地的兩頭相連。可能在中原大地還沒有被開闢成農田的遠古時期,草原上的老獵手就早已熟諳兵法了。卓越善戰的草原狼羣所培訓出來的草原民族,也早就青出於藍。

有幾條頭狼看清戰況之後,立即毫不猶豫地率領狼羣掉頭往回沖。這羣狼剛剛喫飽了馬肉,銳氣正旺,衝勢極猛,殺氣騰騰。雪面上騰起一片恐怖的白塵狼煙。狼羣呼嘯而來,銳不可擋。人們一片驚呼,羊倌牛倌揮舞着套馬杆向狼羣迎面衝去,兩旁的人急忙填補因此出現的獵圈空缺。

狼羣攻勢不減,但稍稍改變了主攻的方向,朝色彩最鮮豔,套馬杆最少的女人集中的地方猛衝過去。嘎斯邁和一些身穿舊綵緞綢麪皮襖的蒙古女人和姑娘們面不改色,立即踩着馬蹬,站起身來揮動雙臂狂呼尖叫,恨不得想用雙臂去阻攔狼羣。但畢竟她們手中沒有套馬杆,狼羣抓住這個獵圈的最薄弱環節,集中兵力發狠急衝。陳陣擔心獵圈功虧一簣,緊張得心都快不跳了。

正在此時,畢利格老人站起身,手過頭頂,向下猛地一揮,大吼一聲:放狗!長長的獵圈陣中突然響起一片啾!啾!啾!啾!的口令聲。所有牽狗的人幾乎同時鬆開一股皮繩。一百多條憋足了勁、急紅了眼的猛犬惡狗,從東南西三個方面,甩脫了長繩,衝向狼羣。巴勒、二郎和幾條全隊最高大威猛的殺手狗,徑直衝向狼羣中的頭狼。緊隨其後的狗羣,狗仗人勢爭功心切,爭先恐後地狂吼追撲。

人們重新調整了獵圈陣形,揮着套馬杆,快馬加鞭地跟着狗羣衝了過去。雪地上急奔的馬蹄刨起雪塊泥土,剽悍的蒙古騎手武士,喊着可怕短促的、曾讓全世界聞聲喪膽的“嗬!嗬!嗬!嗬!”的殺聲,配伴着戰鼓般急促的馬蹄聲,朝狼羣猛衝。

狼羣立即被這強大的攻勢震住了。頭狼陡然急停,然後掉頭率領狼羣向山口逃衝,並迅速與山口處的狼羣會合,衝了一段又分兵幾路,朝三面大坡突圍,力圖搶佔制高點,然後再施展登頂繞圈或向下衝鋒的山地作戰的本事。

半月形的獵圈終於拉成了直線,嚴密地封住了山口,兩羣狼被趕進畢利格老人匠心設置的優良圍場。

在圍場的山頭後面,場長烏力吉和軍代表包順貴,正伏在草叢中緊張地觀察戰況,整個圍場一覽無餘,盡收眼底。包順貴興奮地向雪地砸了一拳說:誰說畢利格盡爲狼說話了,你看他在規定的時間把這麼大的一羣狼,圈進了預定地點,時間計算得恰到好處,真是神了,我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狼羣呢。我算是服了這老頭了,真得向上級爲他請功。

烏力吉也總算鬆了口氣說:圈進來的狼足有四五十條,往年打圍能圈進一二十條就算不賴了。畢利格可是額侖草原人裏面的頭狼。每年牧場組織打圍,只要他不領頭,獵手們就都懶得去。這回狼羣毀了馬羣,老畢真的發火了。烏力吉轉過身對巴圖說:告訴大夥,誰也不準開槍,對天放也不行,今天人多,萬一誰走了火,傷了人就完了。巴圖說:我已經跟大夥說了幾遍了。

山坡後衆馬倌和獵手都已騎在馬上,一切準備就緒,只等命令。這批馬倌和獵手是全牧場精選出來的獵狼高手,他們的馬技、杆技和棒技都遠遠高於普通獵手,每人都有套狼和殺狼的優良記錄。此次,他們都騎上了自己平時捨不得騎的最快、最靈活、最能咬住獵物的杆子馬。他們爲了那羣死馬憋了一肚子的氣,準備在這一天痛快發泄。騎手們的坐騎早已聽到圍場中的狗叫聲,都已感到臨戰的緊張氣氛。它們低頭掙繮,抬蹄刨雪,馬胸馬腿都繃起條條筋肉,每匹馬的後腿都像被壓到極限的捕獸夾彈簧,只要主人一鬆馬嚼子,馬就會彈射出去。獵手們牽的大狗,也都是從各家狗羣裏挑選出來的最善搏殺的獵狗,兇猛機警,訓練有素。它們雖然都早已聽到圍場中的殺聲,但都只張口不出聲,側頭望着主人,個個都有久經沙場的沉着和老練。

烏力吉和巴圖慢慢躬起身來,準備發令。

狼羣主力集中向西北的制高點突圍。在草原,爬高衝頂人馬狗絕對不是狼的對手。體力耐力肺活量極強的草原狼,慣用快速衝頂的辦法來甩脫追敵。即便少數在平地上比狼跑得快的獵狗和杆子馬,一到爬坡就追不上狼了。狼只要一衝上山頂,它就會先喘一口氣,然後利用逃出追敵視線的這一小段時間,挑選最陡最隱蔽的山溝山褶快速撤離。往往當人馬狗爬上山頂時,就再也見不到狼的蹤影,即便見到,那狼早就跑出步槍的有效射程了。

狼羣幾乎衝速不減地向山頭奔跑,龐大的狗羣和馬隊漸漸被狼羣甩開了距離。狼的前鋒是幾條快狼,一條頭狼和幾條巨狼卻處在前鋒的側後面。烏力吉指了指一條脖子和前胸長着灰白毛的大狼,對巴圖說:就是這條頭狼!領着狼羣殺馬羣準是它乾的,它就交給你了,開始吧!

狼羣已衝到二百米以內。巴圖退後幾步,撐杆上馬。烏力吉也上了馬,他大喊一聲:出擊!巴圖猛地向上豎起套馬杆,像豎起一根高高的信號旗。所有馬倌發出“啾!啾!”的口令聲,幾十條大狗,幾十匹快馬幾步就衝上坡頂,狗羣像一枚枚魚雷朝狼羣發射出去。三分之二的馬倌搶先跑位,佔據半山腰偏上一些的有利地形,形成一個半月形包圍圈,與畢利格指揮的獵圈相銜接。三分之一的杆子手則直接衝向狼羣。

本來就對坡後懷有戒心,提心吊膽的狼羣一見到伏兵,陣腳大亂。狼羣終於落入自己最善使用、也最爲熟悉的獵圈陷阱裏。此刻,它們比落入狼羣獵圈的黃羊羣更爲驚慌,也更爲惱火。狼羣惱羞成怒,重新掉頭,急轉直下,憑藉居高臨下的山勢,向坡下的人羣狗羣發動孤注一擲的決戰。狼羣全都發了狠,以亡命的拼勁衝進狗陣,撞翻了一大片狗。雪坡上一片混戰惡戰:狼牙相撞,犬牙交錯,雪塊飛濺,獸毛飄飛,狗哭狼嚎,狗血狼血交頸噴湧。知青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血腥慘烈的狗狼大戰,驚得發不出聲來。

巴圖從登上坡頂的那一刻就盯住了白狼王,他一衝下坡就舞着套馬杆朝狼王追去。但那條狼王並沒有隨狼羣衝下山,卻毫不遲疑地向西橫插過去。四五條保駕的大狼巨狼,前後簇擁着它一同突圍。巴圖帶着三個獵手四五條大狗緊追不捨。然而熟悉地形、早有第二套突圍方案的狼王,選擇了一條極險的路段。殘雪下佈滿了光滑的小石片,狼爪一踩,石片嘩嘩地往下滑,但狼能用它們厚韌的大腳掌踩在滑動的石片上快速奔躍,而它們的身體卻不隨石片下滑,石坡頓時響起一陣令人膽寒的嘩嘩聲。狗的足掌遠小於狼爪掌,但還能勉勉強強,跌跌撞撞地追過去,而光滑堅硬的馬蹄就扒不住石片和地面,幾個騎手剛追上險路沒多遠,一個馬倌就來了一個側滑,連人帶馬滾下山坡,套馬杆一撅三段,嚇得兩個馬倌勒住了馬,慌忙下馬去救援。

巴圖報仇心切,立即跳下馬,迅速豎起套馬杆,將杆子當柺杖使,把扁尖的杆尾戳進石縫,用以支撐身體,然後牽拽着馬,快走快追。一邊還大聲叫喊跟上!跟上!翻過一道山樑,巴圖就聽到狗的慘叫聲,他立刻騎馬追去,不一會兒,他發現一條大狗已被狼咬倒在地正在垂死掙扎,另一條狗被撕掉一隻耳朵,滿頭是血,其他三條狗嚇得鬃毛倒豎直往後退。狼一見到套馬杆,立即朝西邊遠處的一大片葦地竄去,巴圖帶着一個獵手和三條狗追了上去。

烏力吉見巴圖追過山樑,便帶着包順貴,跑到獵圈中視線最好的一個位置,以便統攬全局,調配兵力,再慢慢收緊獵圈,將圈中的狼羣一網打盡。每一個身經百戰的蒙古獵手,都具有天然的全局意識,懂得自己的職責,不爭功不搶功。在外圈守圈守圍的獵手,雖然眼睜睜地看着圈中的獵手獵狗大出風頭,大獲獵物,但是沒有一個人擅離獵位。只要有一條狼從圈中突圍出來,外圈的一兩個獵手就會迎上去,或將其套住、或將其趕回圈中。而他們身後留下的空缺,其他的獵手會及時奔來補位,以保證整個獵圈完整無缺。

盆地中央,人、馬、狗、狼已攪作一團,幾條倒地的狗和狼已停止掙扎,致命的傷口處還蒸騰着熱氣和血氣。四十多條狼被一百六七十條狗團團圍住,羣狼肩並肩,背靠背,尾對尾,狼牙一致朝外,抱團死戰,與獵狗殺得難分難解。多條大狼和大狗被撕開了肩皮和胸皮,血肉模糊,血湧如注。狗羣的外層是幾十個驃悍的杆子手,都在用長長的杆子,抽打最裏面的狼。狼與狗翻滾撲躍,死掐狠咬,根本分不清哪是狼,哪是狗。獵手雖多但卻常常無法下杆,一杆下去不知套住的是狼還是狗,弄不好把狼與狗一起套住。騎着高頭大馬的獵手也不敢貿然衝陣,被圍的狼太多,體力還未耗盡,狼羣減員也不多,萬一衝亂了陣,羣狼四下發力,狗和人的兩層獵圈就可能被衝散,而最外層的鬆散獵圈就難免顧此失彼。

幾個最有經驗,杆技最好的獵手,舉着長杆虛虛地懸在羣狼的上方,一旦有一條狼躥起撲咬,便手急眼快地抖杆下套,不管套住狼頭狼身還是狼胯,就趕緊擰緊套繩往外拽,殺手狗便撲上去一口咬斷狼的咽喉。

知青和女人孩子被安排在南線外圈。陳陣和楊克被畢利格派到西南邊的半山腰,這裏地勢較高,能看清整個圍場,兩人比羅馬鬥獸場裏的看客更加心驚肉跳。他倆巴望着能有一條狼向他們方向突圍過來,使他們也能撈上個套狼的機會,卻又擔心大狼衝過來,他倆能否一套而中,草原狼的速度和反應是決不會給你套第二杆的機會的。幸虧內圈的幾層獵狗和一層獵人在數量上佔絕對優勢,被圍的狼羣很難突出重圍。

大狼終於還是被杆子手一條一條地從狼陣裏拖了出來,也被惡狗一條一條地咬倒。狼羣發出沙啞瘋狂的咆哮聲,它們馬上改變戰術,不再躍起撲咬,而是低頭與狗死掐,讓杆子手無套可下。

陳陣用望遠鏡細細地觀察戰局,他發現羣狼雖陷於死地,但仍然沒有失去理智,它們不像那些拼一個夠本,拼兩個就賺一個的莽漢,而是儘可能多地殺傷圍場中的主力——獵狗。羣狼三五成組,互相配合,下口極快極狠,一口咬透,口口見血。幾條大狼巨狼還使出了蒙古狼極其殘酷的戰法:以輕傷換重傷,以重傷換敵命,故意露出非要害處讓大狗咬住,然後置自己傷口於不顧,而猛攻狠咬狗的喉嚨和肚子。大狼巨狼個個渾身是血,但倒下的卻極少,而一條一條大狗被咬倒,退出戰鬥,一條一條傷狗哀叫哭嚎,動搖軍心。十幾個回合下來,羣狼居然漸漸得逞,一旦獵狗怯陣,狼羣就該集體發力,四下突圍了。

正在此時,抵近了內圈外沿指揮的畢利格老人突然大喊,巴勒!巴勒!衝!衝!又比劃了一個後退的手勢。陳陣和楊克立即明白老人的意圖,也狂喊起來:二郎!二郎!衝!衝!衝!兩條殺紅眼的大惡狗,明白了主人的叫喊和手勢,巴勒和二郎突然後退幾十步,迅速改變戰術,連吼幾聲,發了瘋似地朝狼羣中一條最大的頭狼衝撞過去——二郎速度快,先撞上了狼,大狼被撞出三四米遠,但沒有撞倒,旋即站住。此時,兇猛沉重的巴勒,像一段粗大的撞城錘,砰地撞了個正着。頭狼被撞得連打了兩三個滾,還未等頭狼站起身,二郎等不及其它的狗護衛支援,立即單刀突入狼羣中心,上前一口咬住它的咽喉,咔嚓一聲合攏牙口,四股狼血噴向天空雪地,噴紅了二郎的頭,也嚇懵了羣狼。垂死掙扎的頭狼張牙舞爪,使出最後的野勁蠻力狠命亂抓,在二郎的頭胸腹處抓下了好幾把毛,抓出十幾道血口子。可是二郎野性蠻勁更狠,就是被抓開胸膛抓破肚子也不撒口,直到頭狼完全斷氣。羣狼好像都認識這條大惡狗,都領教過這條大野狗的武功,驚得後退幾步,不敢近身。巴勒見自己撞翻的獵物,被二郎而如此乾脆利索地搶得先手,極爲惱火,但又不好發作,只好憋足了勁向另一條大狼撞過去。

狗羣似乎開了竅,大狗巨狗紛紛集體效仿。一條一條的大塊頭撞進了狼羣。二郎巴勒那些殺手狗,自此大開殺戒,狼陣終於被衝開了一個缺口,獵手們乘勢衝進去,用套馬杆敲打狼羣,將狼羣分割分散,狼們的脖頸後背側腹,頓時全暴露在杆子和狗牙之下。

狼羣見大勢已去,全體發力,依仗單兵狼心孤膽,分頭突圍。剎時間,狼羣中心開花,四下猛衝,圍場內線一片混亂,羣狼力圖亂中求生。但不一會兒,每一條狼都被幾條狗,一兩個獵手咬住不放。外圍獵圈的男女老少大呼大喊,獵手們則猛揮套馬杆往圈內施壓。

在內線,一向自比爲狼的蘭木扎布,見幾條狗扭住了一條大狼,便衝過去一個俯身前探,飛出去一個貼地套圈,有意讓過狼的短脖和前腿,狼的前半身剛入套,他立即抬杆抖杆,像擰麻花一樣地擰緊套繩,套住狼的後胯。不等大狼衝套別杆,就一撥馬頭,一翻手腕倒拖着狼跑起來。大狼被拖倒在地,像一條沉重的死麻袋,無法起身,大狼急得用爪子死死摳地,雪面凍地犁出兩道溝。蘭木扎布一邊拖狼一邊呼叫殺手狗。

在草原,套狼不易,殺狼更難。草原狼脖子短粗,套住脖子,狼會立即甩頭脫套。即便狼甩不脫套,要擰緊套也不易,如遇到脖子特別粗壯的狼,套住狼脖子就像套住了一段圓木,只要使勁一拖,套扣依然會滑脫。因此有經驗的獵手套狼都喜歡套狼的後胯,那是狼身最細的部位,只要套住擰緊,狼絕對脫不了套。但是殺狼就難了,如果勒緊脖子拖拽的話,可以把狼勒昏勒死,可是套住後胯再怎麼拖也勒不死狼。要是一人對付一頭狼就更難得手。只要人一下馬,狼立即就會站起身順杆衝套,把套馬杆杆頭細杆生生別斷,然後逃脫或傷人以後再逃跑。只有膽量技術都過硬的獵手,能夠一下馬不等狼站起身就繼續迅速拽杆,把狼拽到身前再用馬棒或刀子殺死狼。許多獵手都不敢單人殺狼,常常只得犧牲狼皮,把狼一直拖到有人或有殺手狗的地方,讓人或狗來幫忙殺狼。

蘭木扎布專挑雪厚的地方拽狼,一邊尋找殺手狗。幾條狗圍着狼亂叫瞎咬,輕咬一口就跳開,就是不敢在要害處下口。蘭木扎布突然發現二郎剛剛咬斷了一條大狼的咽喉,他認識這條大惡狗,於是便向二郎跑去,一邊大聲喊:殺!殺!二郎聽到有人呼它殺狼,就丟下尚未斷氣的狼衝了過去,二郎咬殺被套住的狼十分老到,它繞到狼的側背後下手,用前爪按住狼頭狼胸,猛地一口,準確咬斷了狼的頸動脈,狼用爪子拼命反抗但卻抓不到二郎。蘭木扎布跳下馬,朝四周大叫:快把狼拖到這兒來,這條狗比狼還厲害!不遠處另一條戰線上,巴勒也在咬殺被套的大狼,馬上就有幾位獵手拖着幾條被套住的狼,向這兩條猛狗靠攏。

在圍場混戰中,除了巴勒和二郎這兩條屠夫惡犬大展神威外,還有一羣如同愛斯基摩人的毛茸茸兇猛大狗,也格外奪人視線。這是道爾基家的一羣全場出名的殺狼大狗,個個都是職業殺手,組合配對極佳,八條狗齊心合力,分工明確:快狗糾纏,笨狗撞擊,羣狗咬定,惡狗一口封喉。它們與狼交戰從不分兵,集中兵力,各個擊破。此次又是八對一,殺完一條,再殺第二條,乾脆利索,已經一口氣連殺三條大狼。

圍場中,獵手們也三五一組地配合作戰,一旦有人套住了狼,其他的人立即跳下馬,拽住狼尾狼腿,再用沉重的馬棒敲碎狼頭。圍場的西北處發出一陣野性的叫聲,五六個獵手策馬狂奔追趕兩條大狼,一個騎着快馬的小馬倌噢噢大叫,探身揮杆狠抽大狼,把狼打得跑得口吐白沫。當狼跑出全速,把他甩開距離以後,又會有一匹快馬接力猛追猛打,等狼跑出最高速,等在側前方的沙茨楞突然斜插過來,探身猛地套住狼頭,但他不擰套繩,而是猛地橫向一拽,再急忙松套,將狼狠狠地摔了七八個滾。當狼好不容易翻身爬起,幾個馬倌就用套馬杆抽狼,逼狼再次狂奔。但是隻要狼一跑出了速度,就又會從側旁奔來一匹馬,再給狼一個套頭橫拽側摔,大狼又被摔出五六個滾。狼每摔一次,衆獵手就會齊聲歡呼,一吐一年來受狼欺負的胸中惡氣。

兩條狼被獵手們套摔得暈頭轉向,再也不知道往哪裏逃了。有一條狼連摔了三四次以後已經跑不起來了。沙茨楞扔下套馬杆,急忙脫鐙、收腿、蹲鞍、再蹬腿,像頭飛豹從馬背上飛身一躍,狠狠地撲砸在狼身上,未等狼回過頭,沙茨楞已經騎在狼背上,雙手死死握住了狼的雙耳,把狼頭狠狠地往地上死磕,磕得狼滿嘴滿鼻子都是血。幾個獵手紛紛跳下馬,騎在狼身上,壓得狼幾乎喘不出一口氣,最後才由沙茨楞從容拔刀殺狼。另一條狼也被三個年輕馬倌,當綿羊一樣騎着玩了一會兒,輪番在狼身上了一陣屁股,然後才把狼殺死。

陳陣楊克和所有的知青都鬆鬆地垂下了套馬杆。這場多年未有的成功圍狼戰,他們從頭到尾只有圍觀的份了。他們最感遺憾的是,惟一一個被派進場的知青馬倌張繼原沒套着狼。那條側面跑來的大狼,居然在他快下杆的時候,突然急拐給他打了一個“貼身球”,擦馬腿而過,使他鞭長莫及,還差點別斷了杆。而其他兩個知青馬倌也像他們一樣成了外圍的圍觀者,而且有一條大狼,竟然從他倆的獵位中間衝出了獵圈。

畢利格老人看看大局已定,便走到陳陣和楊克的身邊。老人說:你們十來個知青也立了功,你們佔了不少位置吶,要不然,我就派不出那麼多杆子手下去套狼了。老人看出了陳陣和楊克的遺憾,又笑笑說:你們那條大惡狗今天可立了大功,我都給你們倆數了,它獨個兒殺了兩條大狼,還幫着獵手殺了兩條。你們倆能分到兩張大狼皮,剩下那兩張皮子,按打圍的規矩應該歸套住狼的獵手。一邊說着,老人帶他倆向山下走去。

此次打圍,除了六七條速度、戰技和運氣好的大狼,用高速反衝、貼身鑽空或別斷套馬杆的方法殺出重圍以外,其他所有被圍的狼全部戰死。

外圍獵圈的人馬呼喊着,從三面高坡衝下山來,觀看圍場中間的戰利品。畢利格老人已經叫人將歸陳陣楊克包的兩條死狼拖到一起,並挽起馬蹄袖和陳陣楊克一起剝狼皮筒子。嘎斯邁也已經招呼人,把她家巴勒咬死的兩條大狼,以及桑傑家的狗咬死的狼,統統拖了過來,桑傑和官布主動上前幫她剝皮筒子。

陳陣早已跟老人學過怎樣剝狼皮筒子了,此時他開始教楊克。先用鋒利的蒙古刀,沿着狼嘴將嘴皮與嘴骨剝離,再用力翻剝將狼頭剝出,然後讓楊克用皮條勾住狼牙,自己再揪住狼頭皮往狼脖狼身翻剝,再用刀剝離皮肉,從頭到尾像剝脫一條緊身毛衣褲那樣,將整個狼皮翻剝出來,再分別割斷四足和尾骨。此時狼皮的皮板在外,狼毛在內,兩人又像翻大腸一樣再把狼皮重新倒翻過來,一個完整的狼皮筒子就算剝出來了。

老人看了看說:剝得還算乾淨,不帶狼油。你們倆回到家,用乾草把皮筒子塞滿,再掛在長杆的頂上,往後,額侖草原上的人,就會認你們倆是獵手啦。

二郎和黃黃一直蹲在兩人的身旁觀看,二郎不停地舔着前胸前腿上的狼血和自己的血,舔得津津有味。黃黃也幫它舔頭上的狼血。黃黃身上沒有一處傷,也沒有幾滴狼血,一身乾淨,像是狗中遊手好閒的公子哥。卻有好幾個獵手誇它,說它前後扭住了兩條狼,還會咬狼的後爪。沒有黃黃,蘭木扎布準套不住狼。楊克聽了大樂,吐了一口氣說:這下我也可以拿木蘭扎布開涮了,他跟我一個樣,也是人仗狗勢。

陳陣從懷裏掏出幾塊大白兔奶糖,獎給兩員愛將。二郎三塊,黃黃兩塊。他早有預感,此次打圍二郎和黃黃定有上佳表現。兩條狗把糖塊按在地上,再用嘴撕糖紙,然後用舌頭捲起糖塊,得意地昂起頭來嚼得咔吧作響,把其它的狗看得直滴口水,竟去舔地上的糖紙。自從北京知青來到草原以後,草原狗都知道了世上還有那麼稀罕好喫的東西。能當着那麼多的狗喫北京奶糖,是草原狗莫大的榮譽。嘎斯邁笑嘻嘻地走過來對陳陣說:你搬家走了,就忘了你老家的狗啦?然後伸手從陳陣懷裏掏出兩塊奶糖,遞給了巴勒。陳陣慌忙將剩下的幾塊糖全部掏出來,交給嘎斯邁。她笑着剝了一塊放到了自己的嘴裏。

圍場中熱氣騰騰,狼屍、馬身、狗嘴、人額都冒着白氣。人們以家族爲小獵圈分頭剝狼皮。戰利品完全按草原上的傳統規矩分配,沒有任何矛盾。牧民的職業記性極好,哪條狼是哪條狗咬死的、哪個獵手套住的,不會出差錯。只有一條被兩人共同套住的狼,稍有爭執。畢利格老人一句話也就定判了:賣了皮子打酒,一人喝一半。那些沒有得到皮子的獵手和牧民,興致勃勃地看人家剝皮,並對各家的皮筒子和各家的狗評頭品足。狗好狼皮就完整無缺,狗賴狼皮就賴,盡是窟窿眼。收穫狼皮最多的人家,都會高聲邀請人們到他家去喝酒。在草原上,圍獵戰果人人有份。

獵場漸漸安靜下來,人們就地休息。

圍場中,最難過的是女人。她們大多在給自家的傷狗療傷包紮。男人們只在打獵時使用狗,可女人們天天下夜都得仗着狗。狗也是由各家的女人從小把它們像養孩子一樣地餵養大的,狗傷了、死了,女人最心疼。幾條戰死的狗還躺在原地,在草原,獵狗戰死的地方,就是它魂歸騰格里的天葬之地,而執行天葬使命的就是狗們不共戴天的仇敵——草原狼。畢利格老人說;這是公平的,狗應該感謝狼,要是草原沒有狼,牧民也用不着家家拿那麼多的肉養那麼多狗了,生下的小狗崽都得被扔上騰格里去了。

戰死的狗靜靜地躺在草原戰場上。沒有一個草原蒙古人,會對漂亮厚密的狗皮打主意。在草原,狗是人的戰友、密友和義友。草原人的生存靠的是兩項主業——狩獵業和遊牧業。草原人打獵靠狗、守羊靠狗,狗是比中原農民的耕牛還重要的生產工具和畜羣衛士。狗比牛又更通人性,是草原人排遣原野寂寞的不可缺少的情感依託和精神伴侶。

蒙古草原地廣人稀,環境險惡,草原狗還有報警救命的奇功。嘎斯邁總是念念不忘巴勒的救命之恩。一年深秋,她倒爐灰,不曾想在澆溼的爐灰裏還有一粒未熄滅的羊糞,那天西北風颳得正猛,不一會兒就把火星吹到草裏,把門前的枯草燒着了。當時家裏只有她、老額吉和孩子,她在包裏做針線活,一點也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忽然,她聽到巴勒一邊狂叫一邊撓門,她衝出門一看,灰坑前的火已經燒出兩百多步遠,十幾步寬了,再往前就是牧場其它大隊的秋冬季大草場,草高草密油性大,一旦燒起來誰也擋不住,這年全場的大半牲畜不被燒傷燒死,也過不了沒有草的冬季了,她肯定得被判刑坐牢。巴勒及時報警給她搶出了比命還寶貴的一點時間,她拖了一塊澆溼了的大氈,衝進火場,用大氈裹住自己,拼命在火裏打滾,再拖氈壓火,總算在大火燒着高草之前撲滅了火。嘎斯邁說沒有巴勒她就完了。

嘎斯邁還對陳陣和楊克說過,草原上的男人都貪酒,常有騎馬人喝醉了酒,摔下馬凍死在雪地裏的事情。其中有的人沒有死,就是因爲帶了狗。是狗奔回家,叼着女主人的皮袍,叫來人才把男主人從深雪裏救回家的。在額侖草原,家家都有救命狗;包包都有被狗救過命的男人和女人。

所以,在草原,殺狗、喫狗肉、剝狗皮和睡狗皮褥子的行爲,被草原人視爲忘恩負義,不可饒恕的罪孽。草原牧民也因此與許多外地農民工和漢人交惡。

畢利格老人曾說,在古時候,漢軍一入草原便大肆殺狗喫肉,因而激怒了牧民,紛紛自發抵抗。眼下,牧民的狗也經常被內地來的盲流偷走喫掉,狗皮則被偷運到東北和關內。蒙古草原狗皮大、毛厚絨密,是北方漢人喜歡的狗皮帽子和狗皮褥子的最佳原料。老人忿忿說:可漢人寫的書,從來不提這種事。

畢利格一家人經常問陳陣一個使他難堪的問題:爲什麼漢人恨狗罵狗殺狗還要喫狗肉?陳陣想了很長時間,纔對畢利格一家人做瞭解釋。

一天晚上,陳陣對圍着火爐的一家人說:漢人沒有遊牧業,也沒有多少獵人,能喫的東西都讓漢人打光了喫光了,漢人就不知道狗的好處了。漢人人口多,不冷清,不需要狗來陪人解悶。漢人有幾十種罵狗的話:狼心狗肺,豬狗不如,狗屁不通,狗孃養的,狗仗人勢,狗急跳牆,雞狗昇天,狗眼看人低,狗腿子,痛打落水狗,狗坐轎子不識抬舉,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狗拿耗子多管閒事,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到現在又成了政治口號,全國都在“砸爛**的狗頭”、“打倒劉少狗”,西方人也不懂中國人爲什麼總拿狗來說事兒。

漢人爲什麼恨狗罵狗?主要是因爲狗不合漢人的規矩。你們知道古時候中國有一個聖人叫孔子嗎?連中國各朝代的皇帝都要給他的像鞠躬下拜。他給中國人定了許多做人的規矩,千百年來中國人全都得照那些規矩做,讀書人每人都有一本“語錄”,就像現在的紅本本語錄一樣。誰要是不照着做,誰就是野蠻人,最嚴重的還要被殺頭。可是狗的毛病,正好不合孔子定的老規矩:一是孔子教人要有禮貌,好客尊客。可是狗見了生人,不管是窮人富人,老人孩子,親朋好友,還是遠道來的尊貴客人,衝上去就亂吼亂咬,讓講究禮儀的漢人覺得很失禮、很丟面子、很生氣;二是孔子教人男女不能亂來**亂搞,要是亂搞,就會受到嚴厲的處罰。可是狗呢,狗不管是自己兄弟姐妹、還是父女、母子,都可以亂搞亂配。漢人就害怕了,恨透了,怕人跟狗學壞;三是孔子教人要穿得乾淨,喫得也要乾淨。可是狗喜歡喫人屎,這真讓漢人討厭惡心透了。還有一點是漢人裏面窮人養狗的少,窮人連自己都喫不飽,哪有糧食餵狗。可是富人就能養狗看家護院,還經常放狗出來咬窮人,也讓大多數窮人恨狗。所以漢人罵狗、殺狗喫狗肉也就不奇怪了,而且喫過狗肉的人都說狗肉很香。漢人說豬可以殺喫,羊可以殺喫,爲什麼狗就不可以殺喫?這些都是人養的牲畜嘛……漢人恨狗殺狗喫狗,最根本的一條就是漢人是農業民族,不是遊牧民族,還總想拿自己的習慣來改人家的習慣。

畢利格老人和巴圖聽了以後半天沒說話,但對陳陣的解釋也不大反感,老人想了一會兒說:孩子啊,漢人和蒙古人中間,要是多一點你這樣明白事理的人就好了。嘎斯邁嘆了一口氣,忿忿不平地說:狗到了你們漢人住的地方真是倒黴透了,狗的好處全使不出來,狗的毛病全讓你們漢人抓住了。我要是狗就不跑到漢人地方去,我寧可讓狼咬死,也要留在草原。

陳陣又說:我也是到了草原上才知道,狗是所有動物中最通人性的一種,真是人的好朋友。只有落後貧窮的農業民族,把不該喫的東西都喫完了,連狗肉都不放過。等到將來中國人都富裕了,有剩餘糧食,那時候漢人可能就會和狗交上朋友,就不會恨狗喫狗肉了。我到了草原以後就特別愛狗,一天見不到我的狗,心裏就空空的。現在誰要是偷殺了我們包的狗,我和楊克也會跟他拼命,把他打得把喫下去的東西全吐出來……陳陣已經剎不住這句話了,他自己也感到有些喫驚,他一向信奉君子動口不動手,居然也衝口說出狼性十足的話來了。

嘎斯邁追問道:那你將來如果回到北京,會不會養狗呢?陳陣笑道:我這一輩子都會愛狗的,跟你們全家一樣愛狗。不瞞你說,我家裏從北京寄來的高級奶糖,我還留了一些呢,我自己都捨不得喫,連你和巴雅也沒捨得給,都留給我的狗了。畢利格一家人全笑出了眼淚,巴圖在陳陣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說:你是多半個蒙古人啦……

那次關於狗的談話已時隔大半年,但陳陣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的承諾。

獵場平靜下來。疲憊不堪的獵狗傷狗們都很悲哀,幾條狗圍着那些同伴的屍體,用鼻子緊張恐懼地嗅着它們,轉來轉去,像是在舉行告別儀式。有一個孩子趴在地上,摟着他家死去的狗不肯離開,大人走過去勸,他便索性放聲大哭起來。眼淚滴灑在僵硬的狗身上,彈開去,落在塵土中不見了。孩子的哭聲在草原上久久迴盪,陳陣的眼前也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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