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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無我這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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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樓將匡麓的遺體帶回了外灘西郊的小巷子裏,在殘破的門前掛起了兩道白幡,孤零零的一個人張羅着喪事。

嬸孃張氏站在屋檐下繃着臉,懷裏的孩子因爲害怕,將臉深埋進了母親的懷裏。她望着滿院子飛舞的紙錢,冷着臉上前,一把攥住了跪在棺材旁的月樓,死死地向外面拖,咬着呀瘋喊起來:“老傢伙死都死了,你還賴在這裏做個啥子!”

月樓纖細的手指死死摳住了棺材的邊緣,也不敢躲着,任由嬸孃拽着她身上纏着的白色孝布。

心裏卻感到了無比的心酸,在嬸孃的瘋喊裏跟着掉淚,悲慟喊道:“求求嬸孃了,不要趕我走,讓我送爺爺最後一程吧!”

門外蹲着四個力壯的漢子,抽着煙閒聊,聽着院子裏兩個女人瘋狂的拉扯與哭喊,冷冷笑了起來,不以爲意。他們拿了匡青竹的錢,按照約定,一會兒將棺材抬到郊外的亂墳崗,找個地方胡亂的埋了。

聽院子裏那丫頭說什麼墓地,幾人心下好笑,那地方說是墓地也不爲過,亂墳崗埋的都是死人,可不就是墓地嘛!

月樓被嬸孃拽着,知道今日之後,這個家裏是無論如何也沒有她的容身之所了,望着躺在在棺材裏的爺爺,只覺得真是諷刺,任爺爺這輩子如何風光過,僅憑一雙天大本事的妙手,在那瓷器陶瓷上鐵畫銀鉤,贏得潑天的名聲,可到頭來人去了,不過留下那滿屋子的生冷贗貨,不值一文。

月樓悲慟的跪在院裏的青石磚上,對着爺爺的牌位,磕了三個頭。

門外的壯漢將菸蒂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幾腳,拿起身旁的竹槓與粗麻繩子套在事先弄好的棺材上,幾人一合力,抬起棺材就走。

月樓跟在身後,才走出院門,嬸孃便緊跟着狠狠的摔上了門,破口罵着喪氣的話。那刺耳的摔門聲,讓她羸弱的身軀不禁一顫。

小巷外不少街坊站在自家門口觀望,有的看着可憐,忍不住的搖頭嘆氣。

巷口的長街外,西洲坐在斯蒂龐克的轎車裏,透過車窗望着小巷裏的情景,沉默無語。另一側繁華的大街上,酒樓門前高掛着彩燈,粉飾着亂世裏的太平,歌舞笙簫。

西洲下了車,一襲黑色長衫,顯得整個人多了些往日裏沒有的肅殺,棱角分明的臉頰讓人看着英俊不凡,少年豪氣。

抬棺的人格外注意到擋了去路的這個不凡少年,不敢得罪,抬高嗓門說道:“這家出殯,勞煩少爺給借個光,免得沾染了爺一身的晦氣!”

西洲望着那烏木棺材,心中始終狠不下心來,嘆了口氣,走近些,當着巷子裏衆多街坊的面,對着人羣中捧着喪盆的羸弱女孩,高聲喊道:“月樓,來,過來,到師父身邊來。”

衆人新奇更是驚訝不已,望着攔路的那少年,無論是穿着打扮還是氣度,都不是平常人家,再看看棺材後捧盆的匡家孫女,怎麼也想不到,這窮孩子高攀上了年輕的富家少爺了。

有人眼中露出幾分瞭然,看着站在原地的倔強匡家女,直說往日疏忽了,今日一瞧,還真有幾分美人相。

“我不去,”不料月樓別過頭去,不給情面,“答應你的是我爺爺,可不是我!”

西洲有些惱怒,眉宇都皺了半分,冷聲說道:“那日我起了誓的,由不得你不算數!”

聽着兩人間的對話,衆人不禁猜測這兩人的真實關係。

見自己如同戲臺上的醜角,被周遭這羣不明情況的人肆意揣測,西洲心情更是低沉了三分,他還有要緊的事要去做,蕭旦禮還等着他的回覆,國寶無故失竊,總要有一個交代,在這裏耽擱不得。

大壯想起了什麼,急忙側身,靠近西洲的耳畔低聲說道:“要不,少爺就先緩上一緩,後面不是還要去參加王笙懿王老闆七姨太的生日晚宴嘛?一大堆亂子,安全起見就不要拖累了匡姑娘了吧?”

西洲一怔,神情有些恍惚,伸手摸了摸褲兜裏的紙條,匡麓臨死前拼了命塞到他手中的。

他深吸口氣,側身讓開了:“先讓師叔入土爲安吧。”

月樓作爲唯一的後人,捧着燒紙錢的陶盆,跟在棺材後,出了小巷。

西洲望着遠去的送葬隊伍,抬頭瞧了眼湛藍的天空,從褲子的口袋裏掏出那張有些褶皺的紙條,在眼前再一次輕輕展開,上面露出匡麓蒼遒有力的遺言。

——祕在老閣,善待月樓。

西洲心情有些複雜,沒想到兜兜轉轉一大圈,自以爲將匡麓看得透徹,掌握在手心裏,可沒成想,還是讓他戲耍了一遭,他早就知道曾祖父王殿臣的祕密,就藏在王家老閣裏。

…………

……

吳家錦芳園。

那些日子大上海都在議論吳家先是當衆被悔婚,又是那小花旦香消玉殞,瞬間將吳家推上了風頭浪尖,不少人背地裏等着看笑話。

可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只是偶爾有人拿這當成茶餘飯後的趣事,整個旋渦中心的吳家依舊風平浪靜,後續更不見許家有什麼動作,衆人就散了興趣了。

看戲的依舊看戲,喝茶的還去喝茶,彷彿那當紅的小花旦真的只是紅顏薄命一般的天妒紅顏。

二樓的茶座間裏,一身上好蘇繡花旗袍的吳清如,背對着門口,婀娜的身姿如同百花羣中的牡丹王,冠蓋羣芳。她淡掃蛾眉,那雙平靜卻如一泓清泉般清澈的眼眸裏,帶着幾分笑意,審視着牆壁上掛着的江左四王的畫作。

她聽着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放下了手中抬起的那副《康熙南巡圖》。

“人已經死了?”吳清如的語言永遠這般輕柔,哪怕是這種話,從她口中說出,也能讓人感受到她幾分的柔弱感。

西洲自顧自在茶座裏的桌子旁坐下,脣角露出幾分玩笑:“有鬼仙子這般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敵人還有幾分贏得把握呢?”

吳清如嗔怒的瞪了身後這個風流少爺一眼,只見他正側着臉,幾日的奔波讓他不禁消瘦了很多。

“五年了,這五年大上海的傳聞裏,一樁樁香豔的傳說,都有你的身影,薄情而非寡義,風月場裏出塵的風流,溫柔鄉里的絕非君子之人,就連黑十字堂的少行首,堂堂的未來西朝奉都被你迷惑了,甘願當了你一次刀。”

“唉……”西洲搖頭苦笑,被她說起這五年的經歷,心中多了幾分惆悵,起身來到了窗邊,望着車水馬龍的長街,燈火裏映着的自己的容貌。

時至今日,怪不得蕭旦禮說,在這幅容顏裏,再也看不到昔日那個站在北平長街,穿着羊尼大衣,圍着絨毛圍巾的那個大男孩了。

也怪不得他那日狠心對蘇蓮衣說出那一句話,“蘇蓮衣啊蘇蓮衣,你應該仔細的瞧一瞧我,我還有幾分像從前啊!”

仰首攀南鬥,

翻身依北辰。

舉頭天外望,

無我這般人。

吳清如微微瞟了一眼身旁這位,如今風月場裏的七先生,小七爺,笑出了聲:“依照你我原本的計劃,便是要借《愛月軒筆記》設局,找出當年東陵背後的幕後操控者,如今一切都已經水落石出了不是嘛?”

“匡麓也承認了,”西洲點了頭,“這一切都是他與老閻王做的,怕是鬼酉泉西至今也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

吳清如伸出自己的手。

西洲望着她伸出的那雙手,典型的蘇杭女子的玉手,纖細的玉指青蔥,透着月光般的白與細膩,在她溫柔的手心裏,彷彿多了幾分柔波。

西洲輕聲一笑,像以前那樣,輕輕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任由她牽着。

吳清如攥着他的手緊了緊,突然想就這麼一直抓着,永遠也不放開。她望着他的側臉,含笑,說道:“餘生還有很長,只希望往後的日子裏,你永遠忠於你自己,活得像你自己。”

“像我自己嘛?”西洲一愣,苦笑,“可我啊,已經忘了當初的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模樣了!”

這句話讓吳清如很傷感,卻也無能爲力:“人真的很渺小,有得必有失,如果當初,我說,五年前的你,不選擇回來,而是真的選擇在大學當一名教書育人的先生,會不會現在的你,就不是這個樣子了?”

西洲的目光很是堅定:“讓我再選一次還是同樣的選擇!”

吳清如搖了搖頭,感受手心裏傳來的溫暖:“害王爺爺的人,難道也是匡麓嘛?”

西洲嘆了口氣,壓在心中的這一塊大石,並沒有真正的卸掉,反而感覺更沉了幾分:“匡麓否認了,我覺得他沒有必要說假話!”

吳清如心中一驚,不可置信的望向了身旁的西洲,問道:“難道真的是三叔或者四叔不成?那可是他們的父親……”

西洲輕輕搖了搖頭。

吳清如破涕爲笑:“那你,還忘不了蘇蓮衣嘛?”

王西洲被問的神經一緊,感受吳清如看似不在意,實則緊張的瞳孔,隨即苦笑起來:“有人跟我說過一句話,愛上小溪是因爲沒見過大海,可所謂愛,不是見過大海就忘掉小溪,而是哪怕見過銀河,依然只鍾情於一顆星。”

西洲拉過吳清如的手,擁她入懷中,下巴抵着她的額頭,揉了揉她滿頭的長髮:“你就是個傻女人,你明知道,我現在心裏就只有你一個人,自從遇見了你,我才發現活着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死對我來說,也不重要,可是你,對我很重要!你就是我所鍾情於一的……那顆星!”

吳清如哭着又笑了起來,五年前賭場裏那個喝得爛醉如泥的少年,那時她是臺上一身戲服,頭戴重妝的戲子,而他,是那個風月場裏,被女人包圍了的琳琅王氏大少爺。

她好奇的望着這個兒時見過幾面的總角,而彼時,他卻是大戲院包了整個場子的小七爺。燈火闌處,他翹着二郎腿,一襲白衫微敞,偏頭和那些女人低聲纏語。

那些女人都說他是風流成性,冠蓋上海,她聽得也是一樁樁風流公子的豔聞。

她有些生氣,看透了他,他就是個負心郎,薄情寡義之徒。

可直到一次,上海發生了幫派械鬥,大戲院門前到處都是受傷的幫派弟子,兩方人馬在街上大打出手,血流成河。

那時她才下戲臺,被困在戲院裏走不出,甚至被幾個惡徒相逼。就在她頗爲無助的時候,這位王大少站在戲臺的角落裏,掐滅了脣角的菸蒂,走了出來。

後來,其實他並不知道。

那一天,她看着他孤身一人,在大雨裏,給被槍決的父親穿壽衣,最後瘋狂的大喊着,拼命着要抓住漫天飛舞的父親骨灰。

還有那一天,大年三十,外面到處都放鞭炮,所有人家都歡聲笑語,她孤身一人來到王家大宅,看着掛滿白幡的王家大宅,着急的到處尋找他的身影,最後卻發現他一個人,抱着母親的骨灰,渾身顫抖的躲在房間的角落裏。

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他的孤獨。

她端着那碗熱騰騰的麪條,放到他的面前,含笑的向前推了推,幾乎是哽咽的,強忍歡笑的對他說:“敬亭是個男孩子,男孩子遇到什麼事情都不能害怕,因爲,只要你喫飽了,就會有重新站起來的力量!”

少年有他的山海,有他的重重山影,有他的萬里波濤,那次相逢,讓她重新認識了他。如果可以,她想,這輩子都可以牽着他手。

西洲抱得更緊了,這一刻,他感受懷裏的溫暖,心裏孤獨的冰冷逐漸褪去,這一刻,他才覺得自己其實並非一無所有,並不是孑身一人。

“所以,你還是要堅持復仇是嗎?”吳清如在幫他那一刻,就知道了他會堅持的決定,“可是,國寶如今抵滬,國家有難,正是需要你的時候,而且……而且……匡麓不是已經死了嗎?!”

西洲搖了搖頭:“匡麓雖然死了,可鬼酉泉西還活着,許成然還活着,三叔跟四叔還沒有收到懲罰,認識到自己所犯下的錯誤!最重要的一點,害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老閻王,還沒有露出真正的面孔,我甚至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吳清如默然,輕輕笑了,鬆開了手,撫平他堅毅的眉眼,他棱角英朗的線條,還有他單薄的脣角,點了點頭:“白茶清歡無別事,我再等風……也再,等你!”

西洲淡淡一笑:“黃卷寡味有誰知,君是念你也是唸詩……”

幾朵後院的梨花,夾着夜晚的微風,飄入遊廊。

她望着他上車的背影,雙手合十,在胸前默默的祈禱起來。

她眉眼都含着笑,輕聲唸叨:“我多想能陪你走過這一生一世,把今生今世的風景都對你講完。”

吳家的老管事,緩緩的從後面走上前來,望向逐漸消失在夜色裏的那輛斯蒂龐克轎車,輕聲對着身前這個一身旗袍的少女說道:“當家的,一切都已經轉備好了,我們的人也已經安排好了,明日王老闆的七姨太生日,戲班子定的,便是唱《金玉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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