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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匡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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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德路。

西洲給了報童一張票子,抽出了份大公報,裹緊身上這件老佛爺百貨的小牛皮外套,靠在街角的路燈下,隨意的翻着。

皮衣裏泛起的輕微古巴雪茄煙草味,讓他眉頭微皺。

短短數日,他已經將匡月樓的行蹤徹底摸透,知道她今日要來這裏,從赫德路的小煙販子手裏拿煙貨。

果不其然,正午剛過,街口的盡頭便蹦出一個身影來,在人羣裏十分扎眼。

那身已經洗得發白的小褂,上面又破了幾個洞。西洲眼底的神色輕輕一凝,不知道她又在哪裏惹了什麼禍事,將自己搞得又狼狽很多。

他拿起報紙,遮擋住目光,總覺得會被認出,又壓低了頭上的帽沿,整個人縮進咖啡廳裏的拐角,與那羣成天遊手好閒,在街頭無所事事富家子弟一樣,成爲街頭獵豔的獵手。

咖啡廳裏放着悠揚的夜曲,年輕的女服務生親切的爲西洲送上了咖啡。

匡月樓漠然的從咖啡廳的玻璃牆前經過,可她還是看見裏面那個翹着二郎腿,穿着白襯衫配小皮衣的王家大少爺。他微微敞開着衣領,正偏頭和那位頗爲靚麗的女服務生低語。

幾日不見,只瞧他的側臉透着一股濃郁的消沉,也消瘦了幾分,卻依舊風流倜儻。

匡月樓精巧的鼻子冷哼了聲,暗道狗改不了喫屎,風月場的七爺還是七爺,絕非君子。

黃昏將近,西洲一路尾隨,只瞧匡月樓在街頭買了幾個包子後,折身去了西郊外的一處弄堂。

這裏是上海有名的貧民窟,很多從南方逃難過來的人都寄住在這的窩棚裏面。

西洲在弄堂外的柳樹下等了片刻,見小巷中再無人的時候,這才現身,踩過滿是污水的街道,來到不遠處的小院前。

院前兩扇破舊的門板已經殘破不堪,只能勉強合扣在一處,虛掩在門框上,從中間的縫隙可以看見裏面髒亂的小院。

西洲小心的推開了院門,裏面堆了不少撿來的垃圾,一股發酸發臭的味道瞬間衝入他的鼻子裏,其中還夾雜着難聞的藥味。

院子裏不過七八歲的小男孩正獨自坐在破舊的木馬上玩耍,聽見動靜後,好奇的望着這個破門而入,穿着華麗的年輕人。

西洲蒼白的臉上擠出幾絲笑容,伸手掏出一塊在大世界買的巧克力糖,遞給了那孩子,悄聲問道:“匡月樓在哪?”

小男孩舔着從未喫過的糖,心裏對這個長得好看的哥哥卸去幾分防備,見他找的是那個被自己孃親嫌棄至極的姐姐,很是隨意的伸手指向角落裏的破舊小屋。

西洲站在門口向屋子裏瞧,破舊的玻璃窗上積了很厚的污漬,估計有日子沒有打掃清理了,房門關的嚴,裏面滿是中藥湯劑的味道。

他這纔想起匡月樓說過的話,她的爺爺得了癌症。

“請問有人嗎?”西洲向裏面喊了一句。

“誰呀?”匡麓在屋子裏劇烈的咳嗽起來,但這幾聲咳嗽就險些要了他的老命,整個人顯得中氣不足。

不一會兒,房門被人從裏面推開,匡麓披着破棉襖站在門口,望着眼前這個眉目清秀,顯得頗爲俊雅不凡的年輕少年,眼中閃過瞬間的驚訝。

西洲蒼白的臉上露出幾分顯得和善的笑意:“今日終於得見師叔的廬山真面了!”

匡麓滿是褶皺的臉也笑了起來:“你可長得真像你的父親啊,我也在等着你呢,進來吧!”

西洲跟在身後,好奇的問道:“要是我不來呢?”

匡麓微微頓了半步,回道:“你要是不來,說明我們緣分已盡,老天爺活該讓我帶着一肚子祕密埋進黃土。”

西洲心中一凜,暗道自己果然沒有來錯。他跟在匡麓虛浮的腳步後進屋,只見屋子裏的土炕上堆滿了破棉被,另一個小屋卻牢牢的吸引了他的目光。

雖然那裏顯得比較雜亂,雕花立櫃上卻有堆積成山的古董文物,讓他覺得眼花繚亂,不禁倒吸口冷氣。

匡麓坐在椅子上,笑眯眯的望着他:“想看就進去看看吧,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比不上你們王家的琳琅閣。”

西洲心中糾結,不過還是小心翼翼的進了那屋。只見這一屋子的國寶,不但有南宋的雞缸杯,甚至大齊通寶,均窯的白瓷,明朝的白釉蓮花筆洗,陸游的松皮硯等等珍稀文物。

匡麓見他看得入迷,搖頭一笑:“別看了,都是假的!”

西洲聞言一怔,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這句話,不料匡麓徒然大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咳嗽,直捂着自己的肺部:“我造假的技術來自你們王家,與你爺爺是同門師兄弟,如果不是你爺爺收了你當徒弟,你是要叫我一聲師叔爺的!”

西洲頗爲尷尬,轉身走出了小屋。

匡麓本以爲這小子會沉不住氣立刻問他東陵的事,誰知對方反而沒有開口,穩如泰山。這股性子,要比他的父親強上了不少。

匡麓繼續說道:“其實,我讓月樓送去的那尊玉佛是贗品,想必你也已經知曉了?!”

西洲聞言苦笑,在他左邊那把椅子上坐下:“師叔造假的手藝已經不拘泥於王家了,若不是師叔故意在玉佛上做了手腳,留下了破綻,我是看不出來的!”

見匡麓沉默,西洲想問問這件事情的原委,卻不料匡麓忽然問道:“你三叔給許家雕刻的那尊玉佛,手藝可要比我的好。”

西洲一怔,望着眼前這個裹着厚重棉襖,腹部鼓得很高的老人,心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驚呼出口:“難道給許家的那尊玉佛,居然不是出自師叔的手?”

匡麓頗爲好奇的望着他:“難道你一直以爲,是我投靠了日本人,暗中陷害你們王家不成?”

屋內瞬間陷入了寂靜,只有屋外風吹打破瓦片的叮咚聲。

匡麓乾裂的嘴角翕動,猛地抓起身旁那件明朝的青瓷,揚起便狠狠摔在了地上。

那青瓷被他摔得碎了滿地,“砰”的一下,聲音很是刺耳。

西洲望着腳下碎了滿地的青瓷,秀氣的劍眉微蹙。

匡麓開口:“這明朝的青瓷是假的,那南宋的雞缸杯是假的,你身後那副王旭的行草是假的,掛在門後的《康熙南巡圖》是假的,我匡麓這輩子做出來的東西都是假的,但我這個人不是假的,總還不會做出欺師滅祖的事情來!”

西洲望着憤怒的匡麓,驚駭的忘記了說話。

匡麓冷眼望着眼前的西洲:“你太祖父,也就是我的師父,當年是清廷內務府造辦處的理事官,他一生只收了我這一個外姓弟子,我原本以爲他是看中了我心靈手巧,後來才知道,他是看中的是我這一雙造假的巧手!”

匡麓嘴角帶着笑:“這輩子,我只配做贗品。”

“師叔……”西洲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事情,爺爺也是對這個師弟閉口不談,但是在王家的宗譜上,太祖父王殿臣的名下,始終記載着匡麓的姓名,“太祖父當年親自把師叔的名字寫進了王家宗譜,排名在爺爺的前面。”

匡麓整個人忽然頹廢了下來:“是呀,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師父答應我的承諾兌現了,讓我進了王家的宗譜,承認了我弟子的身份。”

西洲什麼都明白了,當年太祖父之所以會打破王家規矩,招一個外人進來,很大的原因便是看中了匡麓那一雙巧手,他若是學習王家造贗的技藝,成就將遠超爺爺。

匡麓劇烈的咳嗽起來。

西洲嘆了口氣:“我聽月樓說起過,師叔您……得了癌症?我看就不要繼續待在這裏了,不如去醫院吧?”

匡麓搖了搖頭:“已經治不好了,洋鬼子說這病是要死人的,藥石無救。”他指着自己的肺部,“這裏面長了一個瘤子。敬亭啊,你是王家這一代裏面悟性最高的子弟,你不僅技藝高超,心性也是十分善良,如今師叔我年邁體衰,時日無多,我也沒有臉面求你什麼!可我膝下二子已去其一,剩下的那個孽子也是靠不住的,投了日本人,唯獨這個孫女,我想知道,她和你們王家,有沒有緣分?”

西洲明白了,匡麓是要自己收匡月樓當徒弟!

這也是匡麓的條件!

要想知道當年東陵的祕密,以及自己父親死亡的真相,就要收匡月樓爲徒。

西洲望着一地無法直視的瓷器碎片,窗外忽然電閃雷鳴,下起了雨。

雨線密集的敲打在破舊屋檐上,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西洲望着死死盯着自己的匡麓,那雙已經褪去了銳氣的渾濁眼眸裏,只剩下了滿滿的哀求。

“我答應你!匡月樓可以入王家,以後掛我王西洲這一支門下!”西洲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匡麓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鬆了很大一口氣,衝着滿是雨線的窗外,沉聲喊道:“丫頭,你進來!”

西洲沒有回頭,挺拔着身子,僵硬的坐在椅子上,微沉的目光始終注視着自己的腳下。

匡月樓在院子裏撐着傘,聽着爺爺的話,低垂下了頭,走了進去。

她身材本就高挑,此刻換上了女兒裝,一頭烏黑亮麗的頭髮散亂的垂了下來,竟絲毫不比那些名媛們差,反倒清新脫俗,猶勝了幾分。

她輕聲喊着:“爺爺……”之後側光望向了面目表情的王西洲,他深色的眼眸在小屋裏,多了幾分深沉。

匡麓望着自己疼愛的孫女,嚴肅了許多:“丫頭,我終究是要死的,早死晚死本是沒什麼區別,何況我還白活了幾十年呢!只是我死後你一個人孤寡無靠,你讓爺爺死也死得不安心!”

聽着匡麓的話,西洲望了一眼窗外滂沱的大雨,鄭重的承諾:“師叔放心好了,我既然答應了你,就會照顧好她,我能守她一時無憂,就能守她一世無憂!”

風夾雜着細雨,吹入屋內。

西洲移開目光,顯得心事重重。他覺得自己似乎被人設計了,設計自己的人,正是師叔匡麓!

他根本就不是給許家玉佛的人,可那玉佛分明是他讓匡月樓送到琳琅閣裏來的,兩尊玉佛,如出一轍,卻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望着沉默的王西洲,匡麓花白的眉頭鬆懈了半分,指向了一旁絕世獨立的這個傲然身影:“丫頭,去,跪下!”

匡月樓沉默的走到他面前,低下了頭,無聲的跪了下去。

西洲放在腿上的手,不禁微微攥緊,抬眸望向了目光嚴厲的匡麓:“師叔這是幹嘛?”

匡麓笑了起來:“我要你一個承諾纔是!”

“難道我王西洲說過話,還算不得數嘛?”西洲輕笑了兩聲,笑聲裏多了幾分譏諷。

匡麓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語氣強硬了許多:“你得當面着我的面,我死也死得安心!”

西洲漠然,良久,無奈一嘆,望着跪在自己眼前,顯得拘謹了許多的這個二八年華的少女,說道:“我念一句,你跟着我念一句!”

匡月樓眼中含着淚,輕輕點了點頭。

見她同意,西洲便說道:“今我願入王家門,一生侍奉,虔誠學藝……旦夕禍福不相棄,生老病死不相離,拜一師,擇一業,終其一生!”

西洲的聲音很清脆,當年他就是跪在病重的爺爺身前,跟着唸了這入門的誓言,只有過了這個儀式,纔算得上是真正的徒弟。他這輩子從來沒有想過,真正意義上收的這個徒弟,居然會是匡月樓!

王家自承庭訓,此一生,只收一徒,除故亡外,當不得另選他人。本來他以爲再過幾年,會收言猛虎的,可誰知曉……

匡月樓跟着唸完,只覺得頭腦發熱,死死咬着自己的嘴脣,不知道爲什麼,看見王西洲幾分的不情願,只覺得心裏委屈極了。

匡麓點了點頭,對着自己的孫女吩咐道:“喊人!”

匡月樓抬頭對上了王西洲古井無波的眼神,懦弱喊了一句:“——師父。”

屋外的雨線輕輕的落了下來,他動作有些僵硬,將人扶了起來,剛好望見她揣在懷裏的金懷錶,裏面還露出女兒家肚兜的粉紅色。他急忙移開目光,耳根有些微紅,說道:“過幾日,便跟我去家裏。”

“家裏?”匡月樓聽得奇怪,“什麼家裏?”

西洲望了她迷茫的神色,低下了頭:“自然是我的家裏。”

“那我爺爺怎麼辦?”匡月樓大驚。

匡麓含笑:“傻丫頭……”

西洲不忍再看,自然也說不出來那一句,你爺爺怕是活不了幾日的話:“這些天,好好陪陪你爺爺,我過兩日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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