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氣不太好,剛過龍抬頭的日子,沒到正午就下起了小雨。
蕭旦禮讓沈副官指路,軍車一路從弄堂裏穿了過去,來到了霞飛路上,直奔王西洲的家去了。
西洲的家住在霞飛路西大衚衕,這裏原來本是滬上一幫達官子弟的聚集地,後來劃歸租界,洋人蓋起了不少樓房,西洲家的這棟小宅院,便是當年他祖父回到上海養病單獨買下來的,相比左鄰右舍那些古典主義的華美樓房,這裏反倒別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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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院子原本是當初上海道臺衙門的一個通判住所,王之行活着的時候,這裏經常門庭若市,上門拜訪的人絡繹不絕,王家那些叔公也是逢年過節便登門,一住便是半個月。
但自從王之行過世後,這裏便只剩下西洲一家幾口人了,當下國內局勢動盪,古董生意難做,西洲維持店鋪的日常開銷外,還要維持這棟宅院的開銷,已經十分不易。
事到如今,這裏早已經物是人非,只不過還留有他與爺爺的一些回憶,住在這裏能時常想起這些。
西洲一邊感慨,一邊來到書房的窗下,望着屋檐下那淅淅瀝瀝的小雨,又回想昨日在牢裏見三叔的一幕,心中憂愁。言茯苓在一旁收齊前日拿出來晾曬的墨寶,整理好,再放入紫檀木匣裏鎖起來。
這上了歲數的書本,一定要不時的拿出來晾一晾,防止守在匣子裏發黴或者讓蟲子給蛀了。
他端着一杯沏好的黨蔘枸杞紅茶,放在書房的書桌上,望了一眼窗下站着的少爺,勸慰道:“少爺您也別上火,營救三老爺的事情,我們可以慢慢來,實在不行的話,給四老爺去封信吧?家裏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四老爺若是知道了,一定會有辦法的?若不然少爺你寫封信,我去馬幫,讓他們稍給東北的五姑娘也行,五姑娘現在齊齊哈爾的柳家堡當家,柳家又是那最大的軍閥,人脈多,說不定能幫上少爺呢!”
“言伯,這事萬萬不能讓四叔知道!”西洲搖了搖頭,“四叔如今在杭州處理那邊店鋪的事情,比較操心跟棘手,加上那幾位叔公有意刁難,日子本就不好過,若是讓四叔知道了家裏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肯定什麼都不顧,一準往家裏奔,豈非是前功盡棄了!還有,若是四叔知道了,我那幾位叔公也就跟着知道了,他們對於我繼承家業本就意見頗大,難保不會興師動衆的上門要說法,逼我交出鋪子與掌家權!”
言茯苓臉上的褶皺似乎更深了,急忙問道:“那五姑娘那邊呢?”
西洲一笑:“依照我五姑姑的脾氣,若是知道了自己三哥被許成然抓進大牢裏,相信她能帶着兵馬,一路從齊齊哈爾的大山裏,殺到上海的江蘇淞滬警察局門口!”
言茯苓嘆了口氣:“少爺這個也不讓告訴,那個也不讓告訴,那也不能什麼事情都你一個人自己扛吧?這王家是大家的家,不是少爺你一個人的啊!”
“可是,我纔是王家的掌門人!”西洲將手伸出窗外,接着屋檐下滴落的雨滴,望着這雨滴,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絲笑顏,“日本人佔領東三省,姑父是奉天商會的會長,不肯跟日本人合作被害死,姑姑一個女流,要養着柳家一大家子人,又收攏一幫土匪,組建起正規軍,買槍炮,買炸藥,舉家抗日,本就步步維艱,若是告訴姑姑,她肯定帶人殺回上海,這一路上要躲避日本關東軍,實在太危險了!”
言茯苓想了想,眼睛一亮:“五姑娘不來,那可以讓柳家的二爺來,二爺跟少爺您從小一起長大的,五姑娘又是他的嫂子,柳二爺一向跟少爺最好,何況柳二爺是軍官,在南京北平都有人脈,若是請他幫忙……”
西洲想起那個人如玉,性格卻如火山般爆裂的傢伙,急忙搖了搖頭:“言伯啊,你難道忘了他叫什麼了不成?東北二爺,玉面閻羅,那個傢伙能有什麼辦法,他的辦法,就是一刀把人宰了!”
言茯苓也跟着笑了起來:“二爺從小生長在東北,十二歲就跟父兄上山射虎,文智武功都是好樣的,就是脾氣直了一些。”
西洲算了算時間,蕭旦禮應該就快到了,叫言伯準備一下東西,他也收拾起文集來:“此事我自有決斷,言伯就不用操心了。”
言茯苓嘆了口氣,拉住了西洲的手,全身上下仔細查看:“少爺,你可一定要好好保住身體啊,有什麼事千萬別一個人扛着!”
西洲笑了笑,還沒說話,便聽外面傳來蕭旦禮不帶絲毫感情的冰冷話語。
“他王大少不僅心寬,身體好着呢,誰死了,他都不一定會死!”
言茯苓順着聲音向門外望去,只瞧一身筆挺軍裝的年輕人,穿着雙長筒皮軍靴,披着墨綠色的軍大衣,踩着庭院中坑窪的水坑向這邊走來。
他身後是舉着傘的副官,手裏還提着兩三樣上海地道的糕點。
蕭旦禮一進門便看到了王西洲,一身藏紅色海雲紋長衫,鼻樑上永遠掛着那副讓自己顯得高深莫測的水晶眼鏡。
西洲自顧自在書桌後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翹起二郎腿,端起言伯沏的那杯黨蔘枸杞紅茶,自得其樂的喝了起來,將人晾在了書房裏。
沈副官望着這太過年輕的王西洲,腳步遲疑了許多,不確定這就是文家口中那位神通廣大的七先生,王家的當家掌門人,琳琅閣的主人。
不過見長官沒有發話,沈副官還是頗有禮貌的將手中的禮品放在桌子上,對着言茯苓問道:“想必這位老先生,就是七先生吧?”
言茯苓一愣,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蕭旦禮,纔出口問道:“你們找我家少爺做什麼?”
“少爺?”沈副官聽這話,急忙轉頭去看書桌後坐着的那位小爺,心頭一陣發虛,感情自己認錯人了,不過心中又多了幾分疑慮,這文家推薦人也不怎麼靠譜,這七先生實在太過年輕了,和他想象中上海古董大家的身份與年紀,相差實在有些離譜。
蕭旦禮摘下軍帽,露出帽下那一雙如鷹隼般鋒利的狹長眼眸,瞥了一眼慵懶的西洲,冷笑道:“既然是跟文爺說好了的,我也認了,如果你今天本事行,那我便同意你回故宮博物院,讓你加入押運隊伍!”
聽着蕭旦禮的話,西洲脣邊勾起一絲帶笑的弧度,臉上露出三分譏諷的神色:“蕭大長官的官威真是好大呀!”
蕭旦禮雙眼微微一眯,望着王西洲這幅玩世不恭的模樣,眼中閃過瞬間的鋒利目光,語氣冷淡:“可我瞧你這許多年,不但將老師教的學問忘了,自家的本事怕是也沒學會多少,倒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小騙子!”
言茯苓沒顧上蕭旦禮的冷嘲熱諷,一心撲在了那句答應讓自家少爺回故宮博物院的話上,急切的問道:“你說得可是認真的,真的能讓我家少爺回去?”
蕭旦禮眉頭一挑,聽言茯苓說話的口氣不對,心中存疑。原先以爲王西洲不回故宮博物院,只是因爲他祖父才過世,他一個人在王家擔着這麼大的家業,脫不開身,可如今看來,這裏面怕是另有內情。
言茯苓臉上露出笑容:“這下好了,當初要不是少爺你性子急,跟那特派員吵了起來,動手摔碎了那吉州窯的黑釉木葉紋盞,也不至於被人革職!”
蕭旦禮雖然不是他們這行,但自從接了押運國寶南遷的這個任務後,他自己也學習了好長時間,知道言老頭口中的這吉州窯的黑釉木葉紋盞代表什麼意思。
這吉州窯黑釉木葉紋盞,始燒於唐代末年,鼎盛期是從南宋至元代的初、中期,衰落於元代末期,所以說,王西洲摔碎的東西,最起碼是個一千年曆史的古董。
難怪那個特派員會大怒,將他就地革職查辦了!
西洲瞧見了蕭旦禮臉上驚訝的神色,也不替自己辯解,拿起桌子上的軟布,仔細的擦拭起眼鏡來。
“老師當初活着的時候,就告誡過你,說你性情易怒,凡事都要學會忍隱,否則日後恐會闖下大禍,如今老師若是在天有眼,泉下有知不知是什麼心情!”蕭旦禮重重的冷哼起來,眼中滿是鄙夷的神色。
西洲肆意的將手中軟布撇在了書桌上,隨便的瞄了他一眼,脣邊勾起一絲嘲諷:“那吉州窯的黑釉木葉盞,分明是個假貨,那特派員三杯酒下肚,便被那商人吹捧得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了,花了整整三萬塊,要賣下這黑釉木葉盞,還要帶回故宮,上交國家,感情不是他自己的錢,買個假貨回去!”
“那麼多人都沒看出是假貨,你看一眼就說那是假貨,憑什麼!我看你就是強詞說理,沒理也爲自己找理。”蕭旦禮兩道眉毛挑了一下,嘴上雖然說着不信,可實際上心裏已經信了大半,冷着臉,“趕緊走,時間來不及了。”
說完不等西洲,自己轉身便向着王家大門外走去。沈副官在一旁聽得有些糊塗,弄不清長官跟這七先生到底是什麼關係,等他回過神的時候,只瞧蕭旦禮傘也沒打,人已經在雨中了,急忙拿着傘追了上去。
西洲望着蕭旦禮在雨中的背影,脣角忍不住露出笑容,回過頭瞥了一眼自己身後書架上擺放着的那盞黑瓷盞,盞壁上面清晰的疊加映出三葉紋飾,不是別的,正是那吉州窯的黑釉木葉紋盞。
而西洲的眼中也露出懷念,卻嘆了口氣,心想那麼多人都沒看出來那黑釉木葉紋盞是假貨,憑什麼他一個毛頭小子看了那麼一眼,就斷定那黑釉木葉紋盞是假貨?
其實原因很簡單,這黑釉木葉紋盞的真品,原本就在他手上。
西洲一笑,轉身向着門外走去。
言茯苓看了一眼那吉州窯的黑釉木葉紋盞,小心翼翼的拿起,用軟布細細的擦着,嘴裏嘀咕起來:“國寶是要抵滬了呀,押運官都親自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