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年算起來可是葵酉年,甲寅月,正好是雞年。”
外面華燈初上,夜色闌珊,西洲坐在斯蒂龐克轎車裏,拐出霞飛路,一路向着滬西菲爾路去。
只是過了道口,司機大壯便急忙停了車,伸脖望向了前面,瞧了個仔細,這纔對着後座上閉着眼養神的西洲說:“少爺,前面是滬上警察廳的警察,說是例行公事,對沿路的人盤查,估計還是跟昨日百樂門那出命案有關。”
西洲睜開了眼睛,搖下車窗,晚風在他俊秀的臉龐上掃過,帶起幾絲黑色髮梢,只瞧夜幕下的大道上早已經擁堵了無數人,去往滬西的車輛都排着長龍,一一等待着詢問,遠方各式商店店鋪下擠滿了無事可做的看熱鬧閒散人,還有那些沒生意的黃包車車伕們。
十字口處,滬西的警察局配合日租界與法租界的警察們拉着警戒線,設了關卡維持秩序,還有上海那羣各家的報社記者們早就聽聞了消息,在一旁把警察廳的督察圍堵的水泄不通,希望從他們口中能套出點什麼內幕來。
西洲望了一眼警戒線,只瞧法國籍的督察還有日本籍的上海日租界安保廳的警察在一起,竊竊私語,甚至爭吵不停。
如今上海局勢不穩,日法英德租界形勢轉變,隨着日本人在東北華北大舉入侵與戰事連連勝利,法英兩國不願在這個時候的中國蹚渾水,捲入戰爭,早有離開上海之意,所以對日本人多有避讓,如果不是死得是日本人,他們估計懶都懶得理。
西洲搖上了車窗,冷哼一聲:“真是受窩囊氣,中國人自己的地界,居然要受這些外國佬們的管轄。”
大壯瞧了一眼擁堵的人羣,對着西洲笑道:“少爺你是不知道,這次百樂門的刺殺事件聽說都驚動了日法在滬的高官了,此事事關日法關係,日本在滬的領事館更是向法國領事館提出了嚴正交涉,要求上海警察廳配合日法租界在全上海全城搜查兇手,上海警察廳主管此事的便是許成然。”
西洲眉頭微蹙,疑慮問他:“你確定此事是許成然管轄的嘛?”
大壯點了點頭:“確定了,今天《申報》都登了報紙了!”
聽他這般確切的說,西洲心中頓時生出了不好的預感,他知道,只要滬上的警察廳真的去查,他那晚去赴江陵的宴,這事是瞞不住的!
……
文家住在菲爾路北路,是一棟獨立的洋樓,外加上週圍的庭院,也顯得十分大氣。
文家三代從商,文宿俊的父親更是享譽國際的經濟學家,年前被國民政府高薪聘爲南京的財政司大臣,河北大饑荒,多有仰仗這些手握米糧的大豪商們,尤其是戰時經濟,如果還未跟日本全面宣戰,國內經濟基石先潰,那一切的抗日說辭都顯得過於蒼白。
畢竟大軍未動,糧草先行。
國家經濟基石,永遠是一切的原動力!
如今東北工業基地,兩年前隨着張作霖在滿洲鐵路被日本人埋伏炸死後,幾乎在東三省淪陷後的一夜之間,全部被日本人佔領,包括了數個兵工廠還有戰機制造廠以及大型工廠,要知道現在東北三省的GDP可是佔了全國的80%,等同於一大半個中國經濟已經落入日本人手裏了。
西洲這纔想起,北平文政院裏面一些大人物們,也因此開始瞄上了這批南下上海的國寶,聽說要將這批國寶全部進行拍賣,拍賣所得用來購買美國的軍事武器與飛機坦克,以應日本侵佔華北的狼子野心。
但這事終究還是被北平故宮博物院給力駁了下來,爲此前院長卻遭受奸人誣陷下了臺,現在北平故宮博物院負責國寶南遷的院長是李文儒。
對於李文儒,西洲年前曾有與他就國寶抵滬一事有過幾封書信,此人與他爺爺更是舊友,他見了面也要稱呼一聲伯父的人。
不過聽說這一次護送第二批國寶抵滬的是他的兒子,李明啓。西洲並未見過此人,但聽說此人是個憨厚耿直的性格,李文儒書信也交代過,就怕他在上海出了事情,丟了國寶,要西洲多多照拂。
另外,王西洲更有一個讓自己頭疼的消息,北平監察院派兵護送國寶抵滬的軍官他也認識,不但認識,還跟他因爲理念不同,有過不少爭執,是他的死對頭了。
不一會兒,大壯便已經將車開進文家洋樓的中庭門院,西洲從車上下來,拍了拍身上有些褶皺的長衫,扶正了眼鏡,確定自己沒有衣冠不整的狀態後,這纔在文家老管家的帶領下走進了文家的洋樓。
文宿俊一身黑白相間的西裝,正坐在客廳的棕色沙發上看報紙,女傭早就爲他沏好了一杯純正的藍山咖啡,用的是西洋進口來的一套彩繪瓷的咖啡杯,上面繪的是鳥獸魚蟲,杯沿嵌的金邊,品相十分不錯。
“我當你王敬亭一身的傲氣骨頭,是不會來求我文宿俊的呢?!”王西洲才踏進門一步,文宿俊便迫不及待的開口譏諷起他,畢竟上一次錦芳園看戲,王西洲可是沒給他面子,當衆駁了他守寶的提議。
如今這第一批國寶已經安全送入了上海的那間天主教堂裏面,鑰匙也是北平故宮博物院的人管一套,上海中央銀行一套,還有北平監察院那邊派兵沿途的保護,可是安穩得不得了,用不上他王西洲了!所以他瞧見西洲更是一肚子火氣,認爲此人太過膽小怕事,又太過珍愛自己羽毛,不肯爲國出力,爲國護寶,眼下王家出了事情,他纔不得不踏上自己家門求人,是一個私心太重的傢伙。
西洲聞言眉頭忍不住一挑,聽着文宿俊言語裏譏諷的意思,只是笑了笑說:“哦,明溪兄今晚上莫非喝的是火藥不成,怎麼這麼大的火氣呢?!”
文宿俊冷哼聲,瞪了他一眼,這纔不情願的站起來,率先向着樓梯走去:“跟我走吧,爺爺他們等你半個小時了!”
“他們?”王西洲眼中露出絲驚訝,卻也沒有深問,跟在文宿俊身後,向着二樓走去。
此時文家二樓,文老爺子的書房裏面。
年過六旬的文老爺子坐在書桌後,雙手合握着一杯滾燙的毛尖,幾片炒得有些焦的卷茶葉在水裏不斷起浮。
書桌前坐着的另一個是位穿着軍大衣的年輕男子,一身筆挺的軍裝,瞧着二郎腿,不過二十四五歲的年紀,但此人軍帽下那一雙宛如鷹隼的目光卻攝人三分,透着一股殺伐果斷,硬朗的線條將臉頰拉得方正筆直,臥蠶眉憑空增添幾分英武,透着一副不近人情的冷麪孔。
“對了,我聽說老爺子的兒子,文先生,當下正在南京行政院下轄的財政司當值,這可是個重要職位,眼下正值國難之時,全民族正值危機之刻,文先生爲國家把握好經濟脈絡,我們便有了抗日的本錢!”
文老爺子笑了笑:“蕭長官說得是,只是小兒才疏學淺,不過幾分才幹,此事關維全國抗日時局,多仰仗如同蕭長官一般的年輕俊才纔行,非是小兒獨自的功勞,蕭長官莫要給小兒臉上貼金了,反倒是蕭長官,年紀輕輕便深受長官們的賞識,位居監察院高位,身負國寶安危之重任,實在是勞苦功高,多有辛苦啊!”
蕭旦禮聞言只是輕笑一聲,勾了勾脣角:“我本身對於古董文物便有幾分興趣,家父更是對王羲之與王獻之的書法愛得深入骨髓,自小耳濡目染,也沾染了一些習氣罷了,所以聽說國寶要南下,我便主動來了!”
文老爺子點點頭,望着蕭旦禮那雙彷彿能直透人心的目光,尷尬的笑了笑:“既然蕭長官如此性格坦蕩,老頭子也就不拐彎抹角了,敢問蕭長官,第二批國寶何時抵滬?總共北平故宮博物院又有幾批國寶來滬?在滬又要寄存多少時日?又何時運往南京朝天宮?”
“總共有幾批嘛……這還是個機密,恕在下無可奉告!”蕭旦禮歉意一笑,“不過老爺子想必也聽說了,這些東西原本都是宣統皇帝家的東西,但自從宣統皇帝退位,又在日本人手下建立僞滿洲國,企圖分裂東北,這東西就劃分新政府國有了,先後成立北平故宮博物院,又成立了清室善後委員會,對這些東西一一清點,可眼下畢竟是國難之時,這些國寶可就成了燙手的山芋了,難免有些用機不純的人盯上這批國寶!”
文老爺子目光一沉,卻又不禁嘆了口氣:“蕭長官有話不妨直說!”
蕭旦禮冷笑:“這麼多寶貝要從北平運往南京,還要在上海寄存,寄存多少時日都沒有個確切的說法,北平跟南京,可是有很多大佬們都對此抱有猜忌的成分啊,這幾百萬件的國寶,哪一件都是價值萬金的寶物,單獨拿出一件去拍賣,那可是價值幾百萬琺琅都有人買的啊,現在這些東西要南遷,誰來負責?若是丟了一件半件,誰能負起這個責任?是丟了?還是自己私自覓下了?到時候有幾百張嘴也說不清啊,別人家都巴不得躲得遠遠的,可你們文家卻上趕着來湊熱鬧,說好聽,是你們文家是爲國分憂,難聽的,難保有人說你們文家心懷不軌啊!”
文老爺子聞言,臉色驟然冷了三分,望着嘴角勾着冷笑的蕭旦禮,瞳孔猛地一縮,聲音也冷了下來:“我老頭子半個身子都入土的人,若不是心疼這些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貝,怕他們落入日寇手裏,我何不明哲保身,要去擔着掉腦袋的風險,去趟這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