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此間事情,王西洲抬起那雙如同籠罩在霧中的雙眸,想看清眼前那雙嫵媚眼睛裏真實的面孔,這個陌生且弱不禁風的女人。
龜田太一郎拍了拍王西洲的肩膀:“七先生,蘇小姐可是上海的萬人迷啊,能如此近距離接觸蘇小姐,不知是多少男人夢寐以求的夢想!”
蘇蓮衣此刻心中卻只有苦笑,本以爲距離遠了,便可以消除關係,可誰能知曉,沒有了距離,反而關係只會越發的混亂。
西洲慢慢平視前方,看着眼前這個女人此刻的神色,那雙眼中是否有一絲的悽惶無助,可惜,他看到的只有陌生。
“彼此認識一下吧,我相信以七先生這樣很少涉足風塵的人來說,對於蘇小姐並不是那麼熟悉吧?”龜田太一郎在一旁開心的笑了。
西洲嘴角忽然露出絲孤傲的笑容,他望着眼前的女人,落落大方地伸出了那雙手,這是兩人訣別四年後,他第一次對她伸出手去,說:“蘇小姐好,我叫王西洲,字敬亭,‘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的敬亭!”
蘇蓮衣此刻纔敢用自己的眼睛,去正視眼前這個顯得孤絕的少年郎,只瞧燈光下,王西洲的面容好似一闕完美無瑕鮮美透亮的碧玉,讓蘇蓮衣心裏是那般的自慚形穢,可也有些惋惜,因爲早已經看不出四年前在北平求學時那個青澀少年的學生模樣了。
他終究還是變了。
可她又彷彿回到了四年前北平的那個夏天,兩人手牽着手走在清華大學的林蔭中,一起度過那段人生裏最爲美好的韶光。依稀間,蘇蓮衣心情十分複雜,複雜中卻又感受到了往日那‘桐間露落,柳下風來’的閒適與不捨。
“七先生好,小女蘇蓮衣。”蘇蓮衣說話聲很輕,語氣如同遊絲一般,她望着王西洲,那雙如同深潭的眼睛,卻逐漸清麗起來,整個人狠狠的鬆了口氣,氣韻緩送,露出一絲甜美的笑容,繼續說,“蓮花的蓮,衣裝的衣。”
說着,她的手,四年後,第一次握上了他的手。
西洲只感覺她宛若冰棱般寒涼的指尖,從自己的手掌心裏滑過,而蘇蓮衣卻再一次感受到了,那闊別了四年的,本以爲今生再也不會感受到的暖流,流進了自己的心田。
只不過,西洲只是輕輕一握,便瞬速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望着房間頗爲僵硬的氣氛,讓兩個人十分尷尬。蘇蓮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王西洲爲何會突然出現在這個聚會場所,但王西洲在她心中始終就是一個完人,如同一塊完美的和氏璧,不應存在半點的瑕疵,是任何人都不敢攀附的人,可此時此刻,這個本不應該在這個敏感的時期,在這個充滿血火的上海,在這個百樂門,混入渾塵的人,居然出現在這裏,還是跟龜田太一郎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渾人站在一起,簡直就是對他的褻瀆。
西洲重新坐到了沙發上,勾陳看出他的些許異樣,西洲只是搖了搖頭,拿起桌子上那個高腳杯,一口將杯裏面的紅酒喝掉,喉嚨間只覺得一股辛辣。
房間裏面繼續談論經濟、哲學、文物,還是那羣人的附和聲與讚美聲。
望着王西洲沉默的模樣,一旁的江陵得意的笑了,父親身後的那個日本人想要借他的手,去對付王家,可他江飛白怎麼會惹上王家這個地頭蛇呢?恰巧龜田太一郎這個蠢貨要明目張膽的告訴上海各界,他對北平故宮博物院那批國寶勢在必得,便定在今晚宴請上海商文兩界的要政,剛好給了他機會,於是他順水推舟,向龜田推薦了王西洲,還是當着上海商文兩界諸多政要的面,就是想要搞臭王家自詡清高的名聲。
而且江陵拿捏的十分精準,他賭王西洲就算不願爲日本人辦事,可有那兩個人質在手,明知這是一個坑,他也會跳下去!
江陵向着王西洲舉杯,一笑:“飛白在這裏要恭喜七先生了,日後若是飛黃騰達,可不要忘了小弟今日的舉薦之恩啊!”
勾陳一把攥住了江陵的袖口,惡狠狠的說:“你這個癆病鬼,先是抓了小西,現在又當着上海商文兩界諸多政要的面算計我七哥,你這葫蘆裏到底賣得什麼藥!”
西洲拍了拍勾陳的手,示意他放手,隨即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來:“我雖然不知道是誰在背後千方百計要算計我們王家,但江少爺以爲把我當着上海各位大佬的面,推薦給龜田,要我幫他們日本人的支那古董協會搶奪國寶,就一定能搞臭了我們王家的名聲嘛?”
江陵不以爲意:“我相信,明日一早,上海的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一定會醒目的寫着,王家少爺賣國求榮,倒賣國寶,投靠日本人的新聞的!”
西洲點了點頭:“江少爺這一招借刀殺人,真是好算計啊,先是用許家算計了我三叔,接下來又是把我誆來,推到龜田的火坑裏,讓我成爲上海人人打罵的過街老鼠,搞臭我的名聲!看來你是早就得知龜田今晚要在這裏宴請上海各界商要了吧?又早就知道龜田對北平故宮博物院那批南遷的國寶蠢蠢欲動了吧?”
江陵忍不住笑了起來:“龜田名義上還是支那古董協會在上海的負責人,由他出面,的確省了我們魚龍幫不少事!”
西洲忍不住搖了搖頭:“江少爺,你想得太簡單了,這龜田不過是日本人明面上的一把刀,他身後的大人物們怎麼會如此愚蠢?如果日本人真的想要動那批國寶,就斷不會在上海如此明目張膽,因爲一旦國寶失竊了,全上海乃至國際上,都會聲討龜田,畢竟是他口出狂言,明目張膽的要對國寶下手的,可是如此做對你有什麼好處?據我所知,你父親也在爲日本人做事,你不怕得罪了日本人?”
江陵低聲一笑,壓低了聲音靠近西洲的耳邊,說道:“龜田犯了大錯殺了不該殺的人,被緊急調回日本,爲了表現自己將功贖罪,他雖然明知此事有風險,也會冒然行動的。只可惜龜田此人太過狂妄,雖說日本人攻下了山海關,但眼下上海還是公共租界,有法國佬跟英國佬,還不是日本人的天下。”
“原來,你背後是法國人跟英國人,怪不得!”西洲忍不住高看了眼前這個臉色蒼白的少年,想不到他的城府居然如此之深,早就算好了這一切。
江陵望着龜田送走那些商要名流,面帶笑容的站了起來。盧淺轍頗爲擔憂的忘了一眼西洲與勾陳,見西洲衝自己搖了搖頭,盧淺轍一咬牙,轉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龜田坐在沙發上,滿意的看着這些商要名流離開,望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的蘇蓮衣,握住了她的手,笑道:“蘇小姐,今天是否有時間,跟我促膝長談呢?”
蘇蓮衣不露痕跡的抽回了自己的手,笑道:“龜田先生事務繁忙,不如下次可好?”
龜田臉色變得難堪,冷哼一聲:“蘇小姐不要不識時務啊!”
西洲坐在人羣中,勾陳端着酒杯起身,來到他身邊坐下,望瞭望四周那些守在門口的日本軍人,低聲說道:“七哥我跟人打聽清楚了,這龜田太一郎如今在法租界殺了一個法國商人,像一條瘋狗在上海亂咬,聽說調令已經下達了,只是不知爲何,突然動了歪心思,打起來那批國寶的主意來!”
西洲悄悄的低下頭,對勾陳說:“如今小西被那魚龍幫的江陵抓了來,想來他引我們入局,早就做好了打算!”
勾陳一愣,繼而眉頭皺起:“如此說來,你三叔的事……”
西洲點了點頭:“八成也跟魚龍幫還日本人分不開。”
勾陳嘆了口氣:“如今戰局越發緊張,上海也不知道還能安穩多少日子,如今國寶既然已經抵滬,我們何去何從,該早做打算啊!”
西洲點頭,放下手中的酒杯,轉身對着江陵笑道:“我實在受不了這裏的銅臭味了,想不到如今上海的商人竟然也見風使舵了,失陪片刻,我去一趟洗手間。”
江陵眉頭一挑,只見蘇蓮衣竟然也起身離席而去,嘴角不禁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洗手間裏。
西洲站在洗漱臺前,手裏捏着潔白的毛巾擦手,又摘下了眼鏡,對着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便要轉身離開,卻忽然聽見對側女洗手間中傳來蘇蓮衣與龜田太一郎爭執的聲音。
“蘇小姐,你應該還記得我吧,三年前我們在鬼酉先生的舞會上見過的!”龜田太一郎顯得十分熱情。
“龜田先生想必是貴人事忙,記錯了吧?”蘇蓮衣隨意的應付一聲。
“呵呵,蘇小姐,明人不說暗話,別人不知道你,我還能不知道嘛?”龜田太一故作玄虛,“難道您忘了,我來上海之前,可是在帝國情報部工作過一段時間的!那時候,您可就是大人物了哦!”
“龜田先生,這裏是女洗手間,還請您出去。”蘇蓮衣臉色不太好看。
龜田太一郎越發得意:“哼,反正如果這件事情我辦不成,回到軍部我也八成是活不成了,可我死也給拉一個墊背的,就算你再怎麼僞裝,我也要扯下來你這張狐狸皮!如果你識時務,就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
“你想幹什麼!”蘇蓮衣怒斥眼前這個肥胖的男子。
龜田哈哈一笑:“你說我想要幹什麼?蘇小姐,以你的身份,打探出國寶的下落應該不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