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小西在一旁卻忍不住問道:“如果是假的,那這灰質是如何來的?他總不能七八十年前就事先造好了這贗品,然後等着今天吧?”
王西洲從水盆中捻出了一點那灰質,放在鼻子前嗅了嗅,眼中露出一絲驚訝,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此人爲了防止有人用水煮之法鑑別玉佛真僞,想來是特意取了八十年以上的鈣化灰質後,塗抹在了石佛瓤子之上,又在假玉外殼上故意留下了幾處腐蝕皴裂的損傷,目的就是讓溫水滲透進假玉佛裏面時,可以恰好使石佛瓤子上鬆散的灰質,完美的從皴裂處溢出,造成出土的假象。此人心思深遠,抹去了一切細節,完全看不出包裹拼接的痕跡與過程,整尊玉佛仿若渾然天成,幾乎沒有任何破綻!”
王西海讚歎道:“以石僞成翡翠,還能讓人看不出來真假的,全上海沒有人能做出來!何況這作僞雕刻技藝的難度還在雕琢真翡翠之上!”
衆人嘖嘖稱奇,一尊雕刻假佛的技法難度,居然比雕刻真品的技法還要高,還要難!什麼人會花費這麼大手筆與心思去造一尊假佛呢?
王西洲轉身望向那乞丐少年,臉上露出一絲真誠的笑意,拋了拋手中的石榴石碎片,說道:“小兄弟,對不住了,你這大玉佛太可惜了,是一尊假的,不如這樣,我賠你五十個大洋,這玉佛就算我買下來了可好?至於表的事情,我也可以一併既往不咎,表我也可以自己去找,如何?”
“五十大洋?”張掌櫃聞言大喫了一驚。
“成交!”那乞丐少年猛地從椅子上跳下來,開心的說道,“還算你識相,錢拿來吧!”說完對着王西洲伸出手。
王西洲看向了張掌櫃,張掌櫃不情願的給那乞丐少年包好了五十塊大洋。乞丐少年放在手裏掂了掂,開心的走了。
王西洲用眼神示意言小西,說道:“悄悄的跟着他,看看他住在什麼地方!”
言小西點了點頭,從人羣裏面消失。
伊藤十六此時仍在震驚中,嘴裏喃喃自語。王西洲望着他笑得很是開心:“現在就請你們從我的店裏滾出去,我這琳琅閣不歡迎日本人。”
伊藤十六灰頭土臉的向外走,誰知剛邁出門,便聽王西洲在身後喊道:“等一下!”
伊藤十六回過頭,只見他正坐在椅子上端着茶。
王西洲如青竹般修長的手輕輕的拿起茶蓋,撥了撥碧綠茶水上漂浮着的碧螺春茶葉,抬起那雙如水墨畫般勾勒出來的眸子,緩緩說道:“伊藤先生,勞煩你回去告訴你身後的那個人,但凡是敢覬覦我中華國寶的,我王西洲必與其鬥爭到底!也請你們日本人記住我今日說的這句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中華民族不會一直這麼沉淪下去,任由你們欺辱的!這世上,總有些偉大的民族,是你們永遠不能低估的!”
圍觀人羣大聲叫好,跟着起鬨,一起把三人灰頭土臉的趕了出去。
王西洲含笑謝過了來助威的上海十六鋪各位前輩,回來時一張笑臉卻完全不見,神色凝重。
王西川跟在身後,不斷抱怨:“哥,那尊假的石頭佛,憑什麼給那乞丐五十塊大洋啊!”
王西洲狠狠敲了他的胖腦瓜,冷哼道:“你個喫貨,只長肉不長腦子!難道還沒看出來嘛!今天這日本人不過是一個幌子,那乞丐少年纔是真正的正主啊!”
一旁的王西海聞言神色大驚,看着王西洲驚呼出口:“大哥的意思是……那乞丐少年早就知道手裏的玉佛像是假的!”
西洲輕輕點了頭:“這下可是下巴砸腳面子上了!萬萬沒想到,我王西洲居然也有被人碰瓷的一天!來的那個乞丐少年,不簡單!他背後雕刻那尊假佛的人,更不簡單!”
王西洲轉身揹着幾人,向着三樓走去,一雙眸子裏卻露出饕餮似的兇光。
他可以肯定,木魚與假佛均出自同一人之手,因爲這木魚與假佛的雕刻手法,都用了他王氏雕刀絕技之一的殺神刀法!
然而衆人卻不知,這以石僞玉,玉中藏石的作僞手法,其實也來自他王家。
這手法的真實名字除了叫做陰陽顛手外,還有一個名字,就是鬼工手。
王氏有三門絕技,殺神刀、鬼工手、日月乾坤筆法。
所謂“以石僞玉,玉中藏石,內定乾坤,外秀陰陽”,說得便是這鬼工手。
鬼工手來歷悠久,傳自明朝他家的一位先輩,那位先輩不喜玉器,反而喜歡漆器雕木,尤其喜愛雕刻象牙,於是就研究出來了這鬼工手的絕技,專門用來雕刻牙雕套球的。
這套球需用整塊象牙雕刻而成,球內套球,逐層鏤空,如此往復,每層都要厚薄均勻,球面刻上精細圖案花孔,層層都能轉動。
巔峯之時,王家一位在乾隆皇帝手下爲官的前輩,專門爲乾隆皇帝雕刻了一枚牙雕套球,那套球不過半個拳頭大小,內部卻足有五十四層之多,層層雕刻有不同的圖案,球內乾坤,堪稱網羅宙宇。
只是後來王家出了一位鬼才子弟,學會了這鬼工手後,心地不純,又用回到了雕刻玉器上!
他發現用石榴石等材質低廉的物品,經過鬼工手的技藝操作後,可以在“假玉”中藏石,從而僞裝成昂貴的翡翠賣給別人,並且別人還看不出真假來。
此人憑藉這種手法大肆斂財,一時風頭無二,很多古董行的大師都在他這翻了船。後來他給這手法改了一個名字,叫陰陽顛手,大有顛倒陰陽,魚目混珠,假龍戲鳳的意思。
這門技法,八十年前,王家已經禁止門下子弟學習!
那麼,背後僞造翡翠玉佛之人,又是如何學來的?
這作僞之人真正的用意又何在?
此人藏身幕後,卻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將日本人當刀使,實在不簡單!
然而,讓王西洲產生最大的震驚,卻還不是這“陰陽顛手”重出江湖,而是那尊玉佛的樣貌!
此玉佛的樣貌,居然與許成然請他三叔出手做的那尊翡翠玉佛,如出一撤!同樣與五年前清東陵慈禧棺材裏面的翡翠佛像分毫不差!
這兩尊玉佛的背後都牽扯到了五年前北平清東陵被盜事件,又有什麼貓膩與關聯?
“乞丐少年、雕佛人、吳家喜酒、許成然、日本人……這些人看似沒有聯繫,但背後一定存在着某種圖謀!”
沉思中的王西洲眼中忽然露出絲精光,嘴角慢慢的上翹起來:“事情似乎越來越有意思了,看來二十三號,錦芳園吳家嫁女的這杯喜酒,我是非喝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