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薛嘉禾起來, 好生反思一番自己的所作所爲是不是過分了。
而後猛地發現,容決還沒抗議呢。
遂日子就這麼過了下去,兩人立場和先前在攝政王府時簡直掉了個頭,倒也過得十分融洽。
一天一天的時間不似從前那樣難熬,兩個月不到的日子眨眼便過去,到了一年中秋的時節。
幼帝親政之後第一年,宮中各個佳節都用心操辦了, 中秋自然也不例外。
前幾年中秋前後薛嘉禾往往都在病中,今年是難得健康的日子, 又是她出了趟院門帶着兒女歸來,幼帝更是叮囑要辦得盛大些。
——中秋當然就是一家人要團圓的日子,薛嘉禾是他的姐姐, 不帶着兒女入宮和他一道過,豈不是白白便宜了容決?
辦, 當然要辦, 還得往豪華里辦!
幼帝揮手命令下去, 流水般的人便動了起來,萬事都有禮部官員把持得妥帖,頂多就是戶部吵吵這兒花太多那兒能再摳點出來。
等八月十五那日薛嘉禾入宮去,被宮裏的桂香撲了滿鼻, 頓時有些遐想地對容決小聲道, “上次府裏的桂花酥好喫。”
“我讓他們明日再做。”容決立刻應道。
他邊說邊掃過面前坐席,果不其然看見薛嘉禾的位置和他的位置硬生生是給拆開了。
百官之首那位置空空蕩蕩,對面坐的是藍東亭, 想是打對仗似的。
而薛嘉禾則是……
“皇姐來了,”幼帝招呼道,“來朕這邊坐。”
不用幼帝說這一句,園中人也都明裏暗裏地打量着並肩入園的兩人。
薛嘉禾和容決來得遲,幼帝都已經落了座,可也沒人敢貿然出口怪罪他們兩個。
說句不好聽的,一個把持半壁江山,一個如今是社稷的天平,誰喫了熊心豹子膽敢插手?
在場的莫不都是在官場裏混久了的人精,看了小會兒便都有些瞧出眉目來:看着先帝的懷柔政策到底是管用,有了子嗣的攝政王眼看着都脾氣好了些,都能和長公主走到一塊兒了。
……就是臉色還是不好看。
容決沉着臉掃過幼帝身旁專坐皇姓的那一圈人,心中確實對這場中秋宮宴十分不屑。
不就一個月亮,他要是非得看,也肯定帶着薛嘉禾去一個只有他們倆的高處慢慢看,用得着這麼麻煩,還叫薛嘉禾又不得不端出長公主的儀態來應酬?
說來說去,就是幼帝和藍東亭看他不順眼。
薛嘉禾含笑應了幼帝的話,停步側臉看了容決一眼後才走上前去,她身後跟着綠盈和另個嬤嬤分別抱着兩個孩子。
被看了一眼的容決:“……”
他撇撇嘴走到那空得十分顯眼的首位坐了下去。
太後好似忘記了上次想囑託薛嘉禾那件事似的,熱情地喚着薛嘉禾到身邊看她的兩個孩子,愛不釋手。
按她的年紀雖然離做奶奶還早了些,但不妨礙她在這等場合上表現出對薛嘉禾的親近來。
薛嘉禾噙着笑和和氣氣地同她說了幾句。
坐在太後身旁的何盛樂怯生生地插嘴道,“聽說殿下的孩子是一男一女,果然看着一個像殿下,一個像攝政王呢。”
薛嘉禾揚眉,她掃了眼何盛樂,點了點頭。
“別說,這眉毛還真像。”太後仔細端詳了,笑道,“長大後要是有你這般容貌氣度便再好不過了。”
“承太後吉言。”
幼帝一個人單獨坐開一張龍案,頗有些委屈地頻頻往薛嘉禾那邊看去,大太監輕咳一聲後,他才正襟危坐,宣佈了宮宴開始。
宮人悄無聲息地湧入斟酒,絲竹之聲也一道響起。
薛嘉禾這才藉着機會說孩子愛睏,讓綠盈和嬤嬤將兩個孩子抱到了後面去。
太後笑眯眯道,“陛下年紀還小,不過我看也該選個秀了,瞧過阿禾的孩子,我是恨不得能早一日抱上陛下的孩子。”
畢竟薛嘉禾的一兒一女,可不會姓薛,更不是皇室中人。
對太後來說,只有她的兒子所誕下的血脈纔是她真正的親人。
薛嘉禾立刻敏銳地察覺到幼帝求助的眼神落在了她身上,就跟幾年前先帝駕崩的那日一模一樣。
她心中好笑,目不斜視地道,“我瞧陛下忙得眼睛下邊都掛着黑眼圈了,可真擔心陛下的龍體。”
一國朝政哪是那麼好理的?先帝四五十的時候尚且忙得沒時間出宮避暑,纔剛親政半年的幼帝更是做得差強人意。
即便有個藍東亭在旁輔佐着,也足夠叫幼帝望奏摺興嘆。
太後想着給後宮招人倒無可厚非,只是也得考慮幼帝到底想要不想要。
再者,如今這好不容易平衡平和的一分爲二局面,後宮裏要是納人納得一不妥當,可是要出事的。
太後閉上了嘴,安靜片刻又笑道,“也是,陛下剛接手朝政,倒是我這個做母親的不體貼了。好在還有帝師和攝政王在旁輔佐,否則我真擔心陛下累出病來。”
薛嘉禾安撫道,“先帝將皇位交到陛下手中,定然是看好陛下的。”當然,也是當時先帝活着的兒子就剩這麼一個了。
和太後來來去去說了幾句話,薛嘉禾心中有些莫名其妙起來:怎的太後態度有些咄咄逼人?
難道是何盛樂和藍東亭那事,一個多月過去了,竟還沒協調好?
想着,薛嘉禾又下意識地往藍東亭那邊看了一眼。
端坐案後的翩翩君子似有所察地抬起頭來,含笑隔空敬了薛嘉禾一杯酒。
薛嘉禾笑笑,也將杯中桂花酒舉起抿了一口。
她收回目光時,突地覺得身旁似乎還有人看着自己,扭過頭去時卻只見到太後身旁何盛樂垂着腦袋,耳根有些泛紅的模樣。
薛嘉禾若有所思地瞧了她兩眼,有些玩味地心道:看來藍東亭無意,小姑娘卻不肯死心,也不知道是不是再三懇求着太後要嫁了。
太後可不是什麼果決堅定的性子,被磨得久了,說不定真會做點什麼事情出來。
薛嘉禾輕撫着杯沿,尋思什麼時候得將這事和幼帝說上一聲。
姑孃家的心思,男人和少年或許都看不太穿。
藍東亭也真是作孽,大了這小姑娘快一輪,不知道什麼時候將人家芳心偷走的?
宮宴並非大快朵頤的場合,薛嘉禾也沒太多時間放在喫喝上,往往才舉起筷子便有人過來請安,多是世家夫人和各地王妃世子妃等等,頗爲忙碌。
薛嘉禾忙裏偷閒地瞧了眼容決。
果不其然,這人一身冷氣坐在那兒,就連他麾下將領都沒幾個上去搭話觸黴頭的。
想也知道容決還因爲兩人分開坐而生着悶氣,但他這一番表現反倒又坐實了和幼帝之間仍舊冰炭不容的局面,叫薛嘉禾有些好笑。
同又一位王妃說過話後,薛嘉禾招手叫過綠盈,附耳道,“你去將容決桌上那碟桂花糖糕給我拿了來。”
綠盈聽罷便去了,還是在衆目睽睽之下到了容決案前,行了禮後說了句話便伸手將容決面前一碟子灑了桂花的甜點端起拿走,行雲流水得叫人瞠目結舌。
容決沒阻止,但他皺着眉道,“讓她少喫些,糖糕積食。”
綠盈福身稱是,轉頭淡然地在跌了一地的眼睛裏回了薛嘉禾身旁。
薛嘉禾早看中桌上那碗糖糕,但偏偏她這桌都是女眷,大家都愛喫這甜口,分了一圈下來她竟只喫到兩塊。
——左右容決又不動他那碟,不喫那多浪費。
一來,容決碗裏搶來的,沒人敢和她再搶。
二來,容決必然不會阻止,也叫妄自揣測幼帝和容決之間關係緊張的人少發散些。
當然,主要還是糖糕好喫。
薛嘉禾笑盈盈送進嘴裏,有意無視了王妃們朝她身上掃來的各路視線。
綠盈小聲道,“殿下,攝政王說讓您少用些,怕積食。”
薛嘉禾轉眼看看她,左耳進右耳出——如今的容決,薛嘉禾可不怕他。
綠盈的聲音雖輕,可桌上一時無人出聲,該聽見的人還是都聽了個明白,頓時各人心中的小九九都噼裏啪啦打響了起來。
太後沉吟着沒開口,倒是何盛樂羨慕地道,“攝政王真關心殿下。”
薛嘉禾半真半假地道,“哪兒呢,就是愛管這管那的,多喫兩口都不行。”
何盛樂掩嘴輕笑,“可殿下到底是將攝政王桌上的東西拿來喫了,他竟沒生氣,叫我嚇了一跳,我還當攝政王他脾氣不好呢。”
“胡言亂語!”太後立刻輕斥。
何盛樂嚇了一跳地閉上了嘴,看着面色有些煞白。
一唱一和地奏雙簧呢?
薛嘉禾的視線在她們之間轉了轉,笑了笑,“可不是,看看他那張臉就知道脾氣不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容決:就很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