蝮蛇修煉場與往日並無異常,熟食散發出的美味馨香了整個清晨,有刻苦的修行少年對此視而不見,依舊專注地在修煉場勤學鑽研;有饞嘴的少年雙腳生風,快速地爬過階梯,直奔美味食堂而去。
辛武,諾斯與慕尼紅三人結義的那顆梨樹早已凋零,枝頭開滿了破敗與腐朽。
緋真坐在樹下,望着烏雲壓壓的天穹,望着踩進泥土中的落葉,雙手撐着小腮,無奈地嘆着氣。
有雨落下,滴滴答答!
撐着下頜的緋真把手搭在頭上,準備小跑着離開,但在她的行動跟隨想法的前一刻,有一把傘撐在她的頭頂。
那個人望着朦朧的雨霧,爲她擋住了風,爲她擋住了雨。
緋真有些好奇,她似乎不認識這個滄桑到極有味道的男人。
男人腰間別着一個酒葫蘆,身後揹着劍,穿着木屐,一身素色衣服,束着的頭紮在一起,只有幾許凌亂的髮絲從耳畔和前端垂下。
緋真癡癡地望着他那雙蒼藍色的眼眸,那雙眼睛是那樣深邃,彷彿藏着無盡大海,無盡星空,溫柔的星輝與碧波同存,看不到一絲滔天波浪,也看不到一絲蒼穹天火。
緋真有些呆了,她覺得那雙眼睛很漂亮,心裏的警戒莫名地少了許多。
“您是?”緋真有些微紅地喘着氣,還沒等後者回應,她就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您爲我擋雨。”
男子笑了笑,有些沙啞的口音透露着長時間趕路帶着的疲憊:“小姑娘,你認識一個叫辛武的少年嗎?”
緋真覺得他的笑容就像從傘邊緣流下的透明雨線一樣澄澈,沒有絲毫渾濁的味道。
“您找辛武哥哥?”
男子微笑着點了點頭:“那你也一定認識鬼武姬和空吾吧。”
緋真想了想,誠實地回答:“我認識鬼姐姐,但空吾是誰啊?”
這樣的談話一直持續,緋真不擅長撒謊,男子也不喜歡逼迫,他們是第一次見面,是兩個陌生人。
但他們誠心地談了許久,並且交談很順利,這是一種很奇怪的現象,但卻又是如此自然。
失去了許多朋友的少女很孤單,很希望有人能陪她聊聊,聊聊自己以後的生活,聊聊自己身邊的朋友,聊一聊辛武哥哥的那些做法。
她找到了一個主動找來的陌生人,於是對話就這樣開始了。
那時候的她,並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名叫亞索!
“辛武對我很重要,我可以讀取你腦海的記憶嗎?”亞索訕訕地笑道,他自己知道這個想法有多麼無恥,有多麼突然和奇怪。
緋真俏臉微紅,眼神裏稍有驚恐。
“如果你允許,我可以答應你一個要求”亞索覺得自己此刻真像個哄騙小女孩的怪蜀黍,不擅長做這種事的他也是臉頰通紅,尷尬的右手不斷地掐着自己的大腿。
緋真望着這一幕,突然就笑了。
“大叔你很緊張嗎?”
“額,有點。”亞索又尷尬地摸了摸腦袋。
“我以爲你經常做這種事呢。”
“胡說,丫頭片子,不得毀我名譽。”
“你可以強行讀取我的記憶啊,我覺得你很強咧。”
“丫頭片子,你巴不得引火燒身啊。”亞索不滿地瞧了瞧她:“不用試我了,丫頭,你的緊張都寫在臉上了。”
亞索搖頭笑了笑,嘲諷自己果然不擅長和這種小姑娘打交道。
“傘給你!”他慢慢鬆開手,將傘遞給緋真,也許自己離開這裏,消失不見,或許能讓眼前的少女找回安全感。
緋真望着快要消失不見的大叔身影,心一橫,衝了出去,擋在他的前面。
“大叔,你真的可以答應我一個要求嗎?”
亞索頓住腳步,並不做各種保證,只是輕微地點了點頭。
壞人從不說自己是壞人,誠信的人也從不發誓,發各種詛咒和保證,他們就像一顆大樹,靠近就可以遮風擋雨,不靠近它們也不可能主動追你。
“你要害辛武哥哥嗎?”
亞索搖頭。
“那你要害鬼姐姐嗎?”
亞索依舊搖頭。
“那你是他們的朋友嗎?”
亞索耐心地點頭。
“那你搜吧!”緋真紅通通的小臉和綠色的頭髮形成鮮明的對比,聲音細弱蚊蠅。
“謝謝!我叫亞索。”他說出自己的名字,隨後緩緩掃視緋真的記憶。
“不客氣,我叫緋真。”
……
亞索極有目的,只是尋找少女與辛武有所交集的事情,其餘的記憶一概不碰。
他看到瞭望守的出現,望守帶着他們進入廣漠,一行人在廣漠的掙扎,看到了辛武的痛哭,瘋狂地殺戮,看到了辛武與緋真的貼心談話……
“你的望守哥哥離開了?”
緋真遺憾地點了點頭,眼裏有一種強烈的哀思。
沒有人能夠欺騙亞索的眼睛,所以他知道這個名爲緋真的小姑娘單純到如一張白紙,心思是如此地乾淨,爲人是這樣的真誠。
雨勢漸大,亞索將傘往緋真身邊推了推,這個柔弱的小姑娘身子看着不大好,更不可淋溼感冒。
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空吾的消失以及望守的出現讓他確信,兩者之間一定存在着某種關聯。
這種關聯,緋真顯然是不知道的!
不過萬蛇也許會知道,辛武些許也知道。
“謝謝你的幫助,你想要什麼?”
那時的緋真還不知道亞索擁有怎樣的能力,是個本領通天的人。
如果她知道,她絕對不會提當時那樣簡單的要求,因爲無論多麼難的要求,亞索都能滿足她!
可惜,沒有如果。
所以緋真一隻手爲亞索撐傘,一隻手抓住亞索的袖子,同樣認真地詢問:“你要去找辛武哥哥嗎?”
亞索怔了怔,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能不能帶我一起去找他?”緋真有些怯懦地開口,但想起辛武的話,又倔強了挺着胸脯,綠色的長髮在雨中隨風飛舞。
她喜歡頭髮自由地飛舞,而不是無精打采地耷拉着。
她想讓頭髮一直飛舞着,所以她要找到辛武!
“你找他有事?”
“我要拜他爲師!”緋真堅定地開口,時值寒冬,她捏住亞索的衣角卻滲出了熱汗。
亞索笑了笑,笑容裏沒有嘲諷,反而是充滿了興趣。
“你的記憶表明,你的辛武哥哥殺人太多,讓你感到害怕了嘛。”
緋真愣了愣,漂亮的眉毛擰成一條細繩,極其認真地開口:“辛武哥哥的確讓人害怕,所以他這種人仇家很多的,說不定很容易死,而我不想他死。”
亞索盯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容愈發瀟灑。
“大叔你笑什麼。”錯把亞索笑容當做笑話自己的緋真有些慍怒,卻依舊咬牙堅持:“我不能讓他死的,辛武哥哥對我很好,而且只有他知道望守哥哥在哪裏!”
她想起那個金髮少年對自己的諄諄教誨!
“辛武哥哥曾經說過,他相信任何事只要去做,都有辦法解決,可能做那種事的人不叫辛武,而是像我這樣的人。”
“所以我要爲他在胸口織一件寶甲,這樣即使他救了一條蛇,蛇咬了他,他也不會死。”
“辛武哥哥還說過:世界不會圍繞誰旋轉,先讓自己變得更好,才能去改變世界在眼中的那些不好。”
“所以我要拜他爲師,讓自己變得更好,然後去改變他不太尊重他人生命的缺點。”
“辛武哥哥更說過,無論我呆在溫暖的裏面還是走出風景漂亮但寒冷的外面,我都要堅信自己,積極、快樂、漂亮地活着。
因爲這是望守哥哥最喜歡的樣子。”
她沉了沉眉,隨後盈盈一笑,反問亞索:“而且,辛武哥哥說的也不一定對啊,春天的外面既暖和又漂亮,亞索大叔您說對嗎?”
她是有些害羞的,對着一個陌生人說這麼多話是不敢想象的,但是她天性願意去相信。
她要證明自己的認真,證明自己不是隨口一說,證明這是她自己獨自呆在蝮蛇冥思苦想這麼久後的決定,她想證明,也很害怕後者不帶上自己。
所以她極其誠懇,非常認真!
“看來辛武沒能說服你,你也沒能說服他。”亞索笑了笑,躲進雨中,回應緋真:“你們都是些獨特的孩子,很有趣。”
“您別打哈哈含糊。”
亞索覺得緋真很有意思,也有些與表面不同的小聰明。
“女孩子家家找個人嫁了,老老實實過日子豈不很好,非要闖入這些是非之中幹嘛?”
“你的辛武哥哥不也說了,你可以選擇安穩過日子的,你這性格也只適合安穩求生。”
“亞索大叔您不要歧視女性,女性也可以做一番偉大事業的,又不是隻能呆在家相夫教子,蹉跎一生。
也許緋真現在還沒有這個能力和資格,甚至不適合冒險,但緋真也正在努力地成長曆練啊。”
緋真有些憧憬地開口:“我纔不要隨便嫁人,我要寫一部很勵志的小說,辛武哥哥正是符合我小說的人物呢。”
“你不怕那些生死離別,不怕你辛武哥哥殺人?”
“躲着會永遠害怕,去面對的話可能就習慣了,不怕了。”緋真露出可愛的小虎牙,把自己都逗樂了。
“況且,等我拜辛武哥哥爲師,就不怕壞人欺負我了。”
亞索一時語塞,覺得眼前的女孩歡快了起來,彷彿一口枯井重新注入了源泉。
這是一番屁話,空口大話,無聊閒話,緋真如果碰到強盜,該殺還是殺;如果碰到常人,該笑還是笑;如果遇到親友,該勸誡還是勸誡,反正不可能會帶上她……
但她遇到的是亞索,非親非故非敵非友,一種很奇妙的關係。
所以亞索不會真的影響緋真的決定,不會給建議,不會恐嚇威脅,也不會好言勸誡,他只會履行承諾,償還人情,僅此而已。
“跟上來吧,帶你前去,還你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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