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店的門口，他有片刻的猶豫，但最後還是沉着地邁步前行。他的儒雅外表起了作用，沒有人會認爲他有危險，他會是兇徒，沒有人攔他，他一直走到了貼着董事長鉻牌的辦公室外。門開着，曹日成顯然不在，只有一位很有姿色的年輕女孩坐在辦公桌前玩着電腦。方雲天一時難以界定她的身價，他遲疑一下，輕輕伸手在開着的門上敲了敲。年輕女孩沒有抬頭，繼續沉迷在她的遊戲中，顯得很不耐煩地喝問，"啥事？"後來意識到情況有異，在雙江公司內部沒有人會這樣站在門外敲門的，她抬起頭，有些喫驚地看着方雲天，"你...是？"
"我姓方，方雲天。請問您們曹總？"方雲天微笑着站在門口。
"方...總。請進。"女孩喫驚地張大了嘴，有些慌亂地站起身。她顯然聽說過方雲天，或者在電視上見過他，"你找曹總。他今天沒有到公司來。你要打他的電話嗎？你有他的電話？要不，我給你打。"如果這時候有雙江公司的兄弟在場，一定會詫異她爲什麼會殷勤地對待一個陌生人。
方雲天點點頭，走過去在辦公桌前坐下，含笑凝視着她，女孩子有些心慌，她的眼光移向電腦，方雲天隨着她的眼光瞥見電腦上有一個騰訊網站的對話框。這時候她拿起電話開始拔打，"曹總，方總前來拜訪你的。現在正在辦公室。省電建第七分公司的方總總。對，就是他。哦，好的，我跟他說。"她放下話筒，嫵媚地衝他微笑。這個年輕人的英俊和儒雅，都不是她經常能夠在雙江公司，這個圈子中看見的，再加上他這一陣在媒體的頻繁暴光，她不能掩飾對他的好奇和好感。"曹總請您稍等一會，他馬上趕回來。"眼光在他臉上流轉，然後離開辦公桌，"我給您倒杯水"，走向立在牆角的飲水機，取了一個一次性的紙杯接水。
純粹出於一種本能的反應，方雲天伸手按住鼠標，迅速移到她的聊天工具上，記下了那一閃即沒的六位數字，然後將鼠標移開，把身子掩飾地靠向椅背，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
"很輕閒啊。整個公司都不見幾個人。"方雲天找話說。
"也這幾天吧。前幾天做標書可忙了..."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在他面前說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但並沒有害怕的表情。顯然她不會擔心因爲泄露了什麼而受到曹日成的責怪。
"標書剛一做完，大家就放假？你們公司看來是勝劵在握。"方雲天"方總怎麼今天想着來我們公司？應該先給曹總打個電話。"女孩子乖巧地把話題引開。
"有些人是用不着預約的，有些人，在你的一生中，總是會遇到的，你可以把它歸之於命運，既然無法改變，那麼，就從容地去迎接吧。"方雲天一臉深沉地緩緩說。他的做作，把女孩子逗得格格笑了起來。
一個人從門口走進來，輕輕鼓掌，"說得不錯。"他轉過身去看女孩子，"你覺得好笑嗎？"他搖搖頭，"有些事情，象你這樣的...女孩子，是永遠不會懂的。"然後，他走向方雲天伸出手來，"我姓黃，黃建，在曹總手下做事。"方雲天伸出手，他看着眼前這個年輕人，相貌平平，沒有什麼特別出處之處，只是給人特別的陰沉，他同時注意到女孩子滿臉驚奇，似乎對黃建的身份有些懷疑，但沒有出言反斥他。
這是一種強烈的信號，他敏感地認識到這個年輕人的身份非同尋常，具有某種特殊性，但他不太瞭解江湖業務，對於雙江公司的人員組成也不熟悉，所以他無法一時做出明確的判斷，於是他笑着說，"曹總公司真是人材濟濟。黃兄弟不輸那牀頭捉刀之人。"
但是黃建毫不理會他的挑拔和試探，或者沒有懂得他話中之意，他徑直走到沙發上去坐下，面無表情地看着他，沒有繼續說話的意思。因爲他的在場，那女孩子也不再說話，關掉了她的聊天工具，開始在電腦上無聊地尋找能夠做的事情。方雲天嘆口氣，他開始等待，雖然他的內心鬱悶，但表現出來是那樣的怡然大方，他輕鬆地靠在椅子上，悠然自在，就象他一個人在他自己的辦公室中享受一會閒暇。一會兒，走廊上響起了腳步聲，然後，曹日成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曹日成身體碩壯，但肌肉結實，提早穿上了短褲，露出如同足球隊員一樣粗壯的小腿，滿臉橫肉，一雙冷酷的黑眼睛，他認真看某個人的時候，會讓人覺得不寒而凜。
他們見過面，方雲天站起來，主動上前兩步，伸出手。曹日成握住他的手時，似乎衡量了一下他的對手的力量，覺得這個年輕人文靜外表下是一個年輕強健的身體，他放棄了施展一下他的手勁的機會。
"方總是來投降..."醒悟到威龍公司應該沒有意識到他們的敗局，這種時候調侃不合時宜，他不應該過早地泄露自己底牌，曹日成改了口，"還是準備來做說客的？但是，我可以首先告訴，我不準備投降，雖然，我現在情況不妙，但我會頑抗到底。"或者是爲了掩飾，或者是覺得自己幽默，他呵呵地笑了起來。
方雲天心氣平和地說："我是來向你表示祝賀的。"
他的表情如此真誠，令人折服，一瞬間曹日成忍不住想痛快地大笑，可是本能地警惕起來，他不能不提防威龍公司有什麼詭計，年輕人是來試探他的？他審慎的說，"方總，說這句話，爲時過早吧？如果真要祝賀，我個人認爲可能是付慶祥。明擺着他實力雄厚，據說又把劉市長，蔣市長和朱局搞定了。就是方總你，聲勢也造得很大啊。"
"我完全沒有想到曹總這樣的謙遜。也完全沒有想到曹總這樣善於演戲。"方雲天似乎是真情實意地讚揚。但他在揭穿他，他不想被他當做傻瓜，以爲他什麼都不知道，看不出他在玩弄詭計。他也好象在故意激怒他，看看他能夠有什麼反應。
曹日成眯起眼考慮一下，確定現在還不能揭開他的底牌。如果威龍公司是覺察到有什麼不對，希望派他前來試探他的話，那麼他更應該繼續保持低調。於是他盡職盡責地扮演一個失敗者的狗急跳牆。
"你以爲我在演戲？"曹日成冷冷一笑，帶上了兇光眼着方雲天。
"那麼曹總是在說真話了。"方雲天不以爲然地表示反對。
"當然。如果方總你不參與這次競標，我倒有機會。這樣吧，如果我送你一筆錢，你離開濱江市，離開威龍公司，怎麼樣？"曹日成的語氣帶着戲弄。
"當然不會。"方雲天知道他在說笑話。他們之間的氣氛因爲這個玩笑變得輕鬆，可是，突然間，曹日成突然從辦公桌下掏出一把槍亞，頂在方雲天的腦門上。"那麼，再加上這個呢？"
在短暫，如同凝固的沉默之後，黃建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方雲天身邊，冷冷說，"四個月前，蘇中慶手下的得力干將在這裏坐過，現在他的屍體已經燒成灰，葬在青龍山。"
這個陰沉的年輕人突然露出他的猙獰面目，在那一瞬間，方雲天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但只是極短的一瞬，他立刻鎮定下來，漸漸發現自己並沒有多少恐懼，就象很小的時候，父親下山去了，他一個人呆在空空的黑房子裏，聽着牆外的山風變幻出各種奇怪的聲音，他咧嘴一笑，臉上露出學究氣地疑惑："你只是在威脅我，你應該不會開槍的。"然後，他自己做了結論，"你就算要殺我，也會另外找一個時間和地點。至少，你不會當着這樣一位漂亮的女孩子的面做這樣大煞風景的事。"
曹日成的眼光不由自主地隨着方雲天往那女孩子望去，然後，他氣餒地放下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就用這種方式輕鬆擊敗了他。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輕鬆自如的方雲天，他當然不會殺了他，但他至少希望能夠嚇他一下。他想起黃建對他的一再提醒，覺得自己小看了這個年輕人，但是後悔有些晚了。
"方總，開個玩笑。"他把槍放回辦公桌，爲了扳回眼前的尷尬，他誇張地拍拍方雲天的肩頭，熱情地問，"今天來，覺得我的公司怎麼樣？我這間辦公室裝修得還行吧？這是張大千的畫，真跡。那一段聽說中慶老哥在搜求張大千的畫，我也想幫他出點力，就託人找到了這麼一副，哪知，唉，死得真慘。幹咱們這行的，終究逃不過這一條路。"
"殺人者人恆殺之。"方雲天一臉肅然地發表意見，"殺害蘇中慶的兇手，最終也一定會天網恢恢，繩之以法。"曹日成哈哈大笑起來，"方總說話真有趣，不愧是有文化的大學生。"他以爲方雲天是在顯示幽默，然而，這是方雲天的真實希望。
曹日成一路指點着他辦公室裏值得炫耀的東西，他走回辦公桌的時候，那女孩子起身讓他，曹日成伸手在她臀部上曖昧地拍拍，"看看我的馬子怎麼樣了？"
這個動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女孩子本來一直在看着他們，方雲天的儒雅沉靜和曹日成故意表示出來的霸道無理，都同樣充滿男人魅力，深深地吸引她，給她完全不同的感受。以前兩位大哥會談，就象兩個憤怒的農民爭相顯示自己的粗魯，這一次，連曹日成也好象受到這個不速之客影響，表現出非常剋制，說話有趣，文質彬彬。想到這個年輕人會被不公平的競爭擊敗，即將承受巨大的痛苦，他這兩個多月來所有的努力會化做泡影，他現在的風頭甚至會成爲大哥們以後長時間的笑料，她在心中深深爲他感到遺憾和惋惜。然而突然之間曹日成重新露出他的流氓本性，令她又羞又惱，滿臉通紅地衝出門去。
黃建同樣感到喫驚。他雖然年輕，但在對於女人這一點上，他還堅持着傳統保守的思想，對於妻子忠貞不二，不正眼觀看除了妻子以外的女人。他知道這女孩子跟曹日成的關係，他也多少理解現在的女孩子的觀念跟他們完全不同，但曹日成這樣的舉動實在太過分了，令他微微覺得羞恥，他別過了臉去看窗外。曹日成哈哈大笑起來，剛纔一直壓抑的情緒完全釋放出來。
方雲天感覺到身體內充滿一種奇妙的冷流，剛纔的緊張情緒這時候才完全過去。他饒有興趣地回想剛纔黑洞洞的槍口指着自己時，自己的真實感受，但一時之間難以分辨清楚。他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會再畏懼這些窮兇極惡的江湖暴徒，雖然，如果他跟他們鬥爭的時候，他們仍然會對他的生命產生威脅，但他相信自己比他們更強，就算這一次招商大樓拿不到手，又有什麼呢？威龍公司失去江湖霸主的地位，那麼，就失去吧，這並不是什麼滅頂之災，並不就是世界末日，只要威龍公司能夠支持他，如果他們完全聽從他的領導，他有信心徹底擊敗任何對手。他現在剩下的，就是說服他們。他決定告辭了。
"你的馬子不錯。你這兒一切都不錯。曹總，今天我來了，我看見了，現在我要走了。曹總，我最後可以勸你一句話嗎？"方雲天說。
"隨便。"曹日成聳聳肩。
"你的臉色好象不太好。雖然壓力很大，雖然你的馬子不錯，但還是要愛惜自己的身體。你不會永遠這樣強壯的。"
曹日成有些發怔，年輕人的勸誡是如此的真誠，這是他們圈子中罕見的。他看得出來。他剛纔是故意試試這年輕人對於女人的態度，他聽說他跟威龍公司現在股份最大的持有人蘇雪蓮關係曖昧。圈子中很多兄弟爲了天真的理想，保持着禁慾主義，所以象他和蘇雪強這種風流成性的人，常常成爲其它大哥指責的目標，從前是蘇中慶，後來是蘇中慶和蔣中興之類。只有這個年輕人沒有刻意在乎這些。他一向認爲，女人只是生活中的一個點綴，象他腕上的一塊金錶，如果他覺得戴上它是一種顯示和成就，能夠令他覺得愉快，那麼，別人有什麼權利來指責他呢？年輕人在結尾恰到好處地表示了他的挑戰，沒有丟失他的臉面，也沒有過分刺激他，這一瞬間，他對這個年輕人充滿了好感，雖然他們處在兩個對立的陣營，很可能是一個可怕的對手，但他還是寧願跟方雲天這樣的人打交道。如果他一開始就能夠接掌威龍公司，他就算喫一點虧，也不至於被*迫到非要槍殺蘇中慶那樣無奈的境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