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水鎮呆了三天,他們基本上從早忙到晚,一絲空閒的時間都沒有,各種各樣的檔案要整理歸類。上級計劃將清水鎮併入隔壁鎮,因而他們今年來正好趕上了最忙碌的時期。這一晚,學生們剛放下手裏的活,就有人過來通知,說是晚上在大食堂聚餐。
天熱,每天近40度的高溫,這幾天他們基本上都沒喫什麼東西。這會聽到聚餐的消息不免激動了幾分。
簡墨和同學去的比較遲,過去的時候就剩領導那桌還有兩個位置。兩個女孩子怎麼好意思去那坐。她剛想讓服務員在其他桌加個座時,那邊領導桌讓他們過去。
“不用太在意,就當在家一樣。”鎮長笑說道。
那同學拉了拉她的手,一手的濡溼。簡墨朝她扯了扯嘴角,其實她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鍾昱坐在她的一旁,她甚至覺得這是他故意安排的。
簡墨看出來了,這一桌上的人無不在刻意而小心的看着鍾昱行事。服務員送來兩瓶白酒,鍾昱笑說道,“有學生在,酒就免了。”
鎮長和書記笑說道,“是啊,今天都換果汁吧。”
簡墨腹誹,果真是階級特色。
鍾昱親自給她倒了一杯橙汁,簡墨沒說話。
一頓飯喫的索然無味,她向來不習慣和這樣的人喫飯,太累了。原本簡簡單單喫個飯的事,偏偏多了很多暗藏的洶湧。
飯後,她和那同學循着機會就溜了。
回旅館的路上,簡墨特地去了一家小喫店,剛付了錢,就看到鍾昱朝她的方向走來。
“沒喫飽?”他看着她手裏的涼皮面,嘴角帶着幾分笑意。
來了這裏之後,她發現自己對他倒也沒那麼多排斥了。她認識的鐘昱似乎又回來了,他工作時的專注,淡漠,都是當初她熟悉的。
“給我也來一份。”鍾昱說道,“我看你那天在辦公室喫的挺歡的。”
簡墨詫異,他什麼時候去他們辦公室的。
“我只是工作路過。”他似乎已經猜到她心裏的想法一般。
兩個人各自拎着涼皮面往回走,夜色歸於寧靜,這裏沒有車水馬龍,沒有霓虹燈影,偶爾蟲鳴鳥叫。簡墨看着前方人影糾纏着,她不着痕跡的往外偏了偏。
這時候一輛摩托車突然從她身邊經過,鍾昱一把拉過她的手,“不知道危險嗎?”他的臉色沉沉的。她都快走到大馬路上去了,就是爲了和自己隔開距離嗎?
簡墨心裏一陣冷戰,手裏的涼皮面已經掉到地上去了,他看着她的眼神裏蘊藏着壓抑的怒意,簡墨不着痕跡的想抽回手,鍾昱死死的握着。他突然一個使力簡墨一聲驚呼,他已經半擁住她,“別動,你同學在後面。”
簡墨又怒又擔憂,她咬牙,卻又不甘心。
“簡墨,你的心是不是石頭做的?我到底該怎麼做,你才能放下心裏的一切。”
他輕輕的說着,每一個字都輕輕的敲打在她那已堅硬頑固的心,彷彿有一聲脆響,有什麼裂開了一般。
涼風吹過,她只覺得鼻尖酸澀。“鍾昱,我們是不可能的。現在的我早已經不是已經那個周墨了。”簡墨不是周墨。
時至今日,她終於在他面前承認了她的身份。她忍住心中的酸澀,眼角慢慢的盈上一層溼意。
鍾昱咬牙,聲音嘆息,“有我什麼都有可能。簡墨,聽我一次,不要再和我倔了,也不要再違背自己的心意,好不好?”
她靠在他的肩頭,鼻息充斥他身上淡淡的氣息,她抬手微微發顫,拳頭慢慢握緊抵在他的胸膛,一點一點推開他,“鍾昱,不——”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鍾昱立刻截斷她的話,“簡墨,相信我。”
相信他?簡墨漆黑的眼眸一動不動的望着他。鍾昱看着她微微怔神,慢慢彎起嘴角,隨即撿起地上的涼皮面扔到垃圾桶。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拉着她的手,似乎鬆開一下,她就會逃離一般。
到了招待所,鍾昱把自己的涼皮面遞給她,“別喫太多,不然晚上胃難受。”
簡墨在感情方面一直很遲鈍,她不解,只是一個晚上,她和鍾昱之間似乎已經發生質的變化了。她根本無力還擊一般。
鍾昱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她的臉上,她的思緒似乎在飄蕩,鍾昱不滿地捏了捏她的臉頰,“想什麼呢?”
簡墨臉色刷的一紅,撇開臉,“鍾昱,你別得寸進尺。”
鍾昱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她以爲她還有機會反悔嗎?
簡墨那一晚上都想不明白,怎麼會發展到如此的境地呢?她一夜未睡,第二天起牀後就看到雙眼下清晰可見的陰影。
一上午忙忙碌碌的收拾好一部分資料,快午飯時,她的手機提示有信息,簡墨拿出來一看。
“午飯想喫什麼?”
簡墨無力的揉了揉眉心,回了一條:不用了。涼皮面喫的太多,消化不良。
她特意墨跡了一下,想着喫些去食堂,鍾昱人也該走了。
沒想到她過去的時候,那人竟然還在,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她和同學一桌,邊喫邊小心打量着他,鍾昱端起餐具準備離去。偏偏忘她的位置走過來,最後停在她的身邊。
“給你打得雞翅膀,我還有事先走了。”他的一句話,簡墨只覺得背後一陣寒意。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這會兒大家總算明白了。
鍾昱這一趟清水鎮之行可謂是滿載而歸。回去之後,他正式去了市政府報告,愛情、事業雙豐收,當然這是他自己的想法。
***
自從那一晚遇到那個人之後,簡墨就知道他會來找她的。“三下鄉”歸來,她就接到一個電話,聲音悠遠,明明極其熟悉卻又彷彿遙遠的隔着萬水千山。
“墨墨——”熟悉的名字聽在她的耳邊一陣嗡鳴。
“你好。”她略顯淡薄的問候。
“下午我來接你。”
簡墨勾了勾嘴角,“好。”他知道既然他們相遇,他一定會來找她的,那麼她何必逃避呢。“我去找你吧,我不想舅舅他們看到。”
周維平短暫的沉默,報了一個地名。
簡墨過去時,只報了名字,侍者領着她走進去。“周小姐,您稍等。”
簡墨的眉頭微微蹙了蹙。
十幾分鍾後,包廂的門從外打開。周維平腳步較平時快了許多,他大步走過來。房間的氣氛一下子有些怪異。
他坐下來,打量着簡墨。四年沒見,這個孩子比以前更加沉靜了。
“墨墨——”
“周先生。”簡墨淡淡的打着招呼。
周維平的神色一變,他在心中嘆息一聲,“想喫什麼?這兒的糕點做的很好的。”
簡墨嘴角微微一動,“你找我有什麼事?”
她對他的淡漠周維平怎麼會感覺不出來呢?這個女兒怕是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了。他一直試圖讓女兒放下對自己的心結,可似乎一直沒有成效。
“什麼回國的?”他無奈問道。
簡墨沉默一瞬,嗤笑一聲,望着他的眼神異常平靜,“我從來就沒有出國,何來回國。”
周維平淡然的臉色一驚,“你媽媽不是……”
簡墨蹙了蹙眉,她不喜歡他提到她媽媽,“你有什麼事直說吧。周市長,我知道你很忙。”
周維平臉色尷尬,“那天宴會看到你和周至,聽周至的意思,你們相處了一段時間。那孩子我看着不錯,有時間我帶着你和他父母聚一聚。”他想盡量彌補這個女兒,畢竟她虧欠她太多了。
“我和他已經分手了。”簡墨冷冷的說道。
周維平臉色霎時陰沉下來,“怎麼能這麼胡鬧,你們年輕人就是太輕率了。”
簡墨緊握着手,定定的看着他,他有什麼資格教訓她呢?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她剋制地呼了一口氣,隱去心頭的苦澀。
周維平說完就有些後悔了,語氣軟下來,“墨墨,不要再記着以前的事了,好好生活,既然回來了,以後就跟着爸爸生活。”他憐愛地看着她慢慢說道。
簡墨心裏涼涼的,她不禁想到她的母親,然後又想到自己休學的那一年,她的嘴脣不禁顫抖了幾下,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周先生,再見。”